雨停了。
楚夜扶着苏沐曦从广场废墟里出来,拐进南街。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血的味道,黏在喉咙里。
老狗的住处在巷子深处,铁门虚掩着。
楚夜推开门,把苏沐曦按在唯一一张完整的椅子上。
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本黑皮账本。
里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楚夜走进去,老狗半躺在床上,脸色发青,经脉受损后的淤痕从手臂爬到脖子。
他伸手摸了摸老狗的腕脉,数了十五秒。
“六十二,比早上快了四下。”
老狗嘴皮子动了动,没骂出来,又睡过去了。
楚夜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转身出来。
外间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旧式军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肩章比顾长青低两级,左胸口袋别着铜质军徽。
副官。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从腰间战术包里掏出两支药剂扔在桌上。
透明管体,淡金色液体。
军方特供修复剂。
“老顾让给的,一支给那个老头,一支你们自己分。”
楚夜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编码。
S级修复剂。
黑市上有价无市的东西。
“谢了。”
副官没接话。
他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两张卡,拍在桌面上。
红色。
卡面正中烫着金色火焰纹章,底部一行小字:星火破阵营特别招录令。
楚夜看了一眼那两张卡,没动。
苏沐曦也看到了,没伸手。
副官抬了抬下巴。
“破阵营编制,直属老顾的第七战术分队,入编即享军籍庇护,月俸三万二联盟币,伤残全额保障。”
“在下城,这东西比命硬。”
楚夜靠在门框上,等苏沐曦开口。
苏沐曦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红色的卡。
没拿。
她把怀里的黑皮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塞回怀里。
“我妈走的时候,让我上大学。”
副官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指收了收。
他张了嘴,没出声,又关上了。
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说什么?”
苏沐曦把账本贴在胸口,手指按着封面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我妈说,苏家的人不管在哪,都得念书。”
“她没说让我当兵。”
副官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楚夜。
楚夜没帮腔。
副官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下城的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
军方免死金牌,铁饭碗,三万二的月俸。
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一本账本和一句她妈的遗言,推了回去。
他抓了抓后脑勺,吸了口气。
“行。”
副官转身走到窗口,拨通了加密通讯。
嘟嘟嘟。
三声。
接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副官讲了两分钟,语速很快,夹了三个编码和两次确认口令。
挂了。
副官回到桌前。
“十分钟。”
楚夜没问。
第八分钟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份器同时震了一下。
楚夜翻过手腕。
屏幕上弹出来一份电子通知书。
星火武学院。
云巅第三州。
插班生录取通知。
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备注。
顾长青的留言。
只有一句话。
“上去看看那帮狗东西是怎么活的。”
苏沐曦也低头看了自己的身份器。
同样的通知书。
同样的备注。
她看了三遍那句话。
“上去。”
楚夜点了一下头。
“上去。”
副官把桌上那两张红色特招令收回去,塞进口袋。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沐曦一眼。
“丫头,你妈要是活着,看你现在这样,估计得揍你。”
苏沐曦攥着账本没说话。
副官摇了摇头,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夜把一支修复剂拿进里屋,掰开老狗的嘴灌了半支,剩下半支涂在他经脉碎裂最严重的左臂上。
另一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沐曦。
“喝。”
“你先。”
“你经脉裂了三条,我只断了肋骨。”
苏沐曦没再争,仰头灌了。
淡金色的液体入喉,一股温热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楚夜喝了剩下的半支,靠在墙上等药效跑通。
安静了两分钟。
苏沐曦从背包里翻出那副碎成两半的粉色猫面具,摆在膝盖上。
楚夜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副完整的粉色猫面具。
猫耳朵重新粘过,右边的耳尖有一道细细的接缝。面罩碎裂的那个角补了一块同色的亚克力板,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不太平整。
楚夜把修好的面具递过去。
“老邱用的是军用级粘合剂,接缝有点糙。”
苏沐曦接过来,手指摸过修补过的猫耳,顺着那道接缝从底摸到尖。
“能戴就行。”
她把碎的那副收进包里,修好的这副扣在脸上试了试大小。
“卡不卡?”
“不卡。”
她把面具推到额头上。
“什么时候找老邱修的?”
“你睡着的时候。”
苏沐曦没再问了。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可带的。
一把杀猪刀。
一百八十斤玄铁链锤。
外加那本沾着血的黑皮账本。
楚夜把链锤用旧帆布裹了三层,绳子绑紧,背在背上。
苏沐曦把杀猪刀插进刀鞘,别在腰后,外面用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罩衫盖住。
出发前,苏沐曦进里屋看了一眼她爸。
苏建国还在睡。
呼吸匀了一些,脸上的灰败退了一点。
苏沐曦把他的被角掖进床垫下面,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
“爸,我去上学了。”
苏建国没醒。
老狗站在房门口,修复剂的效果让他能站起来了。
“我看着老苏。你们去。”
楚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谢。
老狗也不需要。
两个人背着东西出了门,沿着南街往东走。
目标是下城第七区货运枢纽的重载升降梯,通往云巅第三州的唯一通道。
走了半条街,铁皮棚没了,菜市场的摊位横七竖八倒着。
老张站在他的蒸笼旁边,手里攥了个馒头。
看到他们经过,张了张嘴。
“走啦?”
楚夜偏了一下头。
“嗯。”
老张把手里的馒头往前伸了伸。
“带着路上吃。”
苏沐曦接过来。
馒头是凉的,皮上有两道裂口。
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夜。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拐出了南街。
重载升降梯在第七区的废弃工厂群最深处。
一座三十米高的钢铁框架结构,锈迹斑斑,升降平台能装下两辆军用卡车。
副官提前打过招呼,通道已经开了。
两个人走上平台。
脚下铁板嘎吱响了两声。
楚夜按下启动按钮。
升降梯抖了一下,开始往上走。
速度不快,但脚底传来的失重感越来越明显。
苏沐曦扶着栏杆,低头看脚下。
阴影区在往下退。
灰色的铁皮屋顶,黑色的排水沟,锈色的工厂烟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越来越小。
她认得出南街菜市场的位置。
那片塌了棚顶的废墟,在灰色方块里特别显眼。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头顶,穹顶的裂缝开始放大。
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扇门。
强光从门后面倾泻下来。
冲进来的光太猛了。
楚夜眯起眼,瞳孔缩成针尖。
苏沐曦抬手挡在眼前,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眼眶发酸。
穿过云层。
头顶没有任何遮挡。
恒星光芒直接砸在脸上,砸在手臂上,砸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暖的。
烫的。
苏沐曦放下手,睁开眼。
眼睛被刺出泪来,不是哭,是生理反应。
“太亮了。”
楚夜没接话。
他也在适应。
十八年没见过这种阳光。
下城的人造霓虹灯是惨白色的,跟这种纯粹的恒星光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升降梯停了。
到了。
云巅第三州。
楚夜先下了平台,回身拉了苏沐曦一把。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往前看。
悬浮飞梭在半空穿行,银色流线型机体在阳光下反着光。
高楼垂直矗立,外墙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每栋楼之间有透明的连廊连接。
空气里没有酸雨的氯气味。
没有铁锈味。
没有血腥味。
只有恒温系统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人造的植物清香。
苏沐曦站在出站口,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阿夜。”
“嗯。”
“这味儿假得慌。”
楚夜看了她一眼。
“习惯就好。”
“不想习惯。”
身份器震了一下。
军方分配的暂居地址推送过来了。
星火武学院最外围,C-7区。
二十平米,半地下室。
两个人按着导航走了十五分钟,穿过三条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楼比主干道上的矮了一大截,外墙没有那种反光涂层,灰扑扑的。
C-7区在巷子最深处。
推开门。
二十平米。
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一个水龙头,一扇半开的小窗。
窗户开在顶部,刚好跟地面齐平,只能看到路过的人的鞋。
比下城的棚户区坚固。
墙是实心的,天花板不漏雨。
也仅此而已。
苏沐曦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靠在墙角,链锤帮楚夜搁在下铺床尾。
“我睡上面。”
“随你。”
楚夜把折叠桌打开,把账本压在桌角。
苏沐曦翻上上铺,趴在枕头上,透过那扇半开的小窗往外看。
路过的都是锃亮的制式皮鞋和高定运动鞋。
没有拖鞋。
没有胶底雨靴。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阿夜。”
“嗯。”
“明天报到。”
“嗯。”
“睡了。”
灯灭了。
楚夜坐在下铺,看着掌心进度条的微光。
36%。
在黑暗里一跳一跳。
四公里外,学院行政塔楼。
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暗金色制服的年轻干事盯着面前的光屏。
学籍管理系统里多了两条新记录。
楚夜。阴影区。渊底108州江陵市。无天赋面板。军方特批插班。
苏沐曦。阴影区。渊底108州江陵市。空间加力量双系。涌泉初期。军方特批插班。
干事看了三遍。
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家族徽章,微型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陆家旁系。
手指在光脑上敲了两行字。
“两只下城老鼠入学,备迎新礼。”
发送。
他关了光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明天报到的时候,那两个下城来的土包子会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那个叫苏沐曦的。
陆镇海长老被钉在墙上的消息,陆家已经封锁了。
但陆家旁系的人都知道。
这笔账,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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