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走到苏建国旁边,断钢筋在左手里掂了掂。
空袖管在风里晃着。
“老苏,真上?”
“废话。”
“咱们这帮人,没腿的没腿,没胳膊的没胳膊,加起来凑不齐三个全乎人。”
“三个全乎人对面那些畜生也不够塞牙缝的,凑不凑全乎的有区别吗。”
铁柱嘿了一声。
他转身朝身后的老兵们吼了一嗓子。
“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嘶哑,有的中气不足,有的明显在发抖。
但都答了。
铁柱把断钢筋往地上墩了一下。
“大夏星火第三军,第七防线老兵,申请归队!”
他喊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空袖管不晃了。
身后二十多个老兵同时开口。
“申请归队!”
声音在防空洞入口前方的街面上回荡,被兽嘶和风声撕扯着,但没散。
楚夜站在前方十米处,链锤在头顶旋转着。
他没回头。
但他的链锤速度快了一截。
异兽群冲到了四十米外。
楚夜迎上去。
链锤落,血色弧光扫过,七只二阶异兽被掀翻。
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涌。
有三只从链锤覆盖范围的侧面蹿了过去,直奔防空洞方向。
铁柱迎上去了。
他只有一条胳膊,断钢筋横在身前,没有任何招式,就是迎面捅。
钢筋尖扎进第一只异兽的眼窝里,兽血喷了他一脸,他拧了一下,拔出来,第二只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过了爪子,钢筋从下方捅进了兽腹。
第三只他没躲过。
兽爪拍在他左肩上,他整个人往后摔了三步,撞在苏建国身上。
苏建国一拐把他撑住了。
“站稳。”
“没事。”
铁柱的左肩被拍出了一道血口,军装碎了一片,但他撑着站直了,钢筋又举了起来。
后面,王翠的轮椅被她老伴的战友推到了侧面。
旧灵能速射枪的弹匣上膛。
哒哒哒哒。
枪管弯了五度,精准度约等于没有,但距离只有十五米,十五米的范围内往兽群里泼,不需要瞄。
灵能弹头打在二阶异兽的甲壳上,大部分只留下白印,偶尔有一两发从甲壳缝隙里钻进去,兽体抽搐一下。
一个弹匣打完了。
王翠换弹匣的时候两只手在抖,弹匣卡了两次才卡进去。
“老王的枪放了三十年,还能响,他在底下该高兴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继续打。
楚夜在前面绞杀着主力兽群,老兵们在后面截杀漏过去的散兽。
配合谈不上默契,但管用。
老兵们的打法原始到了极点,捅,砸,扎,拍,有个没腿的老兵坐在地上把削尖的桌腿架在膝盖上当长矛使,兽冲过来他就往前一送,桌腿捅进兽腹,然后他被推得往后滑了三米。
桌腿碎了。
他从地上摸了一块砖头,继续砸。
苏建国拄着铁拐站在防空洞入口中央,铁管在他手里捅出去了八次。
一条腿的人维持不了稳定的站姿,每捅一次他就往一侧歪,用铁拐撑回来,再捅。
歪,撑,捅。
歪,撑,捅。
第九次捅出去的时候,一只二阶异兽的爪子拍在他的铁拐上,拐断了。
他单腿站不住,往右倒下去。
铁柱一把捞住他的后领。
“老苏!”
“拐断了,扶我一把。”
“你坐下吧。”
“坐下够不着。”
铁柱把他拽起来,苏建国单腿站着,左手搭在铁柱的肩膀上,右手继续攥着铁管。
一个没胳膊的搭着一个没腿的。
两个人加起来三条胳膊两条腿。
“行了,够使的。”苏建国喘着气。
铁柱的左肩上血还在流,苏建国搭上来的手掌压在血口上,把血捂住了。
“疼不疼。”
“你手比那畜生的爪子还沉。”
“忍着。”
又一波异兽冲过来。
六只,从楚夜的链锤下面穿了过去。
民防队长带着剩下的队员和老兵们一起迎上去。
灵能步枪,焊接铁管,断钢筋,削尖桌腿,砖头,车门板。
混战。
有个老兵被兽爪拍飞了四米,背撞在墙上滑下来,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又爬了一下,起来了。
瘸着往回走,手里的扳手还攥着。
另一个坐轮椅的老兵把轮椅直接推进了两只异兽中间,轮椅架子上绑的速射枪从零距离开火,弹匣打光,兽甲被碎裂的弹头撑开了一个口子。
两只异兽扑上来把轮椅掀翻了。
他从轮椅里摔出来,趴在地上,没有腿,他用两只胳膊往前爬,爬到翻倒的兽体旁边,从腰间掏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旧式手雷。
他看了一眼手雷上锈迹斑斑的拉环。
拉了。
“趴下!”
嘭。
爆炸声在街面上炸开,把方圆五米内的碎石和兽体碎片掀到半空。
烟尘散了之后,那个没腿的老兵趴在地上,离他最近的两只异兽被炸成了碎块。
他的军装被冲击波撕碎了大半,露出壮实的胸膛,胸膛上有一个编号纹身。
第七防线,2987号。
楚夜的链锤砸在最后一只冲过来的二阶异兽头上,锤头从碎裂的甲壳里拔出来的时候,前方的街面上暂时空了。
他转身。
防空洞入口前方的地面上,七个老兵倒着。
有的在动,有的没动。
苏建国还站着,搭在铁柱肩上,铁管上全是血。
铁柱也还站着,断钢筋弯了,左肩的血口被苏建国的手掌捂着。
王翠的轮椅翻了,她被人扶着靠在墙根,手里还攥着速射枪的枪托。
“打完了？”苏建国的声音哑得快听不出字。
楚夜看了看前方的街面。
暂时没有新的兽群涌过来。
但远处的嘶鸣声还在。
“这一波清了。”
“下一波呢。”
“不知道。”
通讯模块里苏沐曦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带着跑步的喘息。
“阿夜,我在第三区外围了。”
“你的状况。”
“杀猪刀刃卷了,削不动了,用刀背砸。”
“气血呢。”
“还有一口。”
“慢慢过来,别跑了。”
苏沐曦的脚步声从通讯模块里传来,越来越近。
楚夜看着防空洞入口前方的一地碎甲和兽尸,看着歪歪斜斜靠在一起站着的老兵们。
他看到苏建国腰间拴着的军装下摆上有一行褪色的字。
手写的,笔迹很旧。
五个字。
等小曦回来。
楚夜的手在链条上攥着,没说话。
苏沐曦从第三区的巷口拐过来的时候,她的工装罩衫碎了半边,粉色猫面具的右耳断了,碳化硼面罩上裂了一条缝。
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沿着面具边缘滴在领口上。
她的步子不稳,杀猪刀拄在地上当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防空洞入口的时候,她看到了倚在铁柱身上的苏建国。
苏建国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一地兽尸对视。
苏沐曦的猫面具从脸上滑了下来,用手接住。
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兽血哪些是自己的。
眼睛红了一圈。
但没哭。
“爸。”
“嗯。”
“你怎么出来了。”
“在里面蹲不住。”
“你的腿。”
“拐断了,铁柱扶着呢。”
苏沐曦走过去,杀猪刀插在地上,伸手把苏建国从铁柱肩上接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她的身高和苏建国差不多,扶着刚刚好。
“疼不疼。”
“不疼。”
“你脸上有血。”
“兽血。”
苏建国抬手想擦她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停了。
他的手也全是血。
“算了,都是血,擦了也白擦。”
苏沐曦的嘴角抖了一下。
没笑出来。
通讯模块里副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正规军最新通讯,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到达。”
三小时二十分钟。
楚夜看了看身后的老兵们。
看了看苏沐曦扶着苏建国的背影。
看了看掌心进度条在暗紫色天光下跳动的数字。
51.5%。
他攥紧链锤,面朝着远处还在传来嘶鸣声的方向站着。
远处街口的阴影里,新一批灰褐色的身影正在聚拢。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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