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墙角的帆布包,将铜铃塞进最内侧的口袋,又胡乱塞了件外套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抓起手机就冲向窗户。
老式居民楼的窗户没有限位器,他用力一推,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六楼的高度让他头晕目眩,但身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闩彻底弹开了。
一股混合着腐叶与铁锈的腥气顺着门缝涌进来,林默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擦过脚踝。他不再犹豫,翻身跃上窗台,抓住窗外那根勉强能承重的晾衣绳。
绳子是去年冬天为了晒被子拉的,此刻被他的体重坠得咯吱作响,尼龙表层在掌心磨出火辣辣的疼。他手脚并用地往下滑,三楼窗台的绿萝枝叶扫过脸颊,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就在落地的瞬间,六楼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穿了地板。林默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拔腿就往小区后门跑。雨夜的小巷里积着水,他的帆布鞋踩进去,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裤腿。
跑过第三个拐角时,他猛地停住脚步。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皮箱。男人抬起头,路灯恰好照亮他的脸——左眉骨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是赵野。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人是临渊城地下黑市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事。三个月前林默送外卖时,曾撞见他在巷子里“处理”一个偷卖文物的小贩,当时赵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
“跑这么急,投胎去?”赵野的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他晃了晃手里的皮箱,“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林默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铃在发烫,像是在警告他什么。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找你口袋里的东西。”赵野突然侧身,让出身后的窄巷,“想活命就跟我走。”
林默犹豫了半秒。眼前的男人是实打实的危险人物,但比起身后那些连样貌都看不清的追兵,似乎又多了一丝可预测性。他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窄巷。
赵野紧随其后,皮箱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弥漫着垃圾桶的酸腐味,两侧斑驳的墙壁上,不知被谁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符号,有些竟和铜铃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铜铃?”林默忍不住问。
“我还知道,那铃叫‘蚀月铃’,三百年前是‘巡夜人’的信物。”赵野突然停下,转身时,手里多了把泛着冷光的短刀,“但现在,它是催命符。”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巷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三个“人”。说是人,却更像裹着破布的骨架,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青黑色。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脸——五官像是被硬生生抹去,只在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渗出粘稠的黑雾。
“阴差?”林默的声音发颤。他小时候在乡下听过老人讲,人死后怨气太重,会被阴差勾着魂魄走,那些没走成的,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比阴差麻烦。”赵野将皮箱扔给林默,“拿着,往巷尾跑,第三个路口左拐,会看到一辆绿色的三轮车。告诉车夫,你要去‘归墟’。”
话音未落,他已持刀冲了上去。短刀划破空气的锐响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林默抱着沉甸甸的皮箱,能感觉到里面装的不是衣物——棱角分明,像是金属。
他不敢回头,闷头往前冲。身后的打斗声突然变得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当他跌跌撞撞跑出巷尾时,口袋里的蚀月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铃身透出的红光映亮了掌心,那些藤蔓纹路竟开始游走,像是活了过来。
第三个路口左拐,果然停着一辆绿色三轮车。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正低头用抹布擦着车座。
“去归墟。”林默喘着气说。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白雾,却精准地落在林默怀里的皮箱上。“归墟路不好走,得加钱。”
“多少钱都给。”林默爬上车斗,才发现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散发着干燥的草木香。
三轮车“吱呀”一声启动了。老太太蹬车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两旁的路灯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林默抱着皮箱,突然发现箱锁是打开的,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箱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放着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堆泛黄的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照,拍的是几十年前的临渊城西门,城门下站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的东西,赫然是一枚蚀月铃。
更让林默头皮发麻的是,那年轻人的眉眼,竟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你爷爷。”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当年,也坐过我的车。”
林默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老太太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当年你爷爷带着铃跑,后面追的,和今晚这些东西,是一路货色。”
蚀月铃又开始发烫,这一次,林默清晰地听到了铃里的声音。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濒死的喘息:“……守住铃……别让‘蚀月’……落地……”
那声音,和他偶尔在梦里听到的、那个看不清脸的老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轮车突然拐进一条岔路,两旁的景象骤然变得荒凉。路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杂草,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怪叫。林默认出这里是城西的乱葬岗,几十年前打仗时死了不少人,连墓碑都没有。
“老槐树快到了。”老太太放缓车速,“你爷爷当年,就是在树下把铃交给我的。”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在他出生前就病死的,爸妈从没跟他提过这些离奇的事。难道他从小到大反复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个穿长袍的老人,把一枚发烫的铜铃塞进他手里,说“该你了”——并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团浓密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路中央。三轮车被迫停下,老太太从车座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声音里带了几分凝重:“坐稳了。”
林默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身体有圆桌那么大,八条腿上长满了倒刺,最诡异的是它的背甲上,竟长着一张女人的脸,双眼紧闭,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人面蛛。”林默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志怪故事,据说这种怪物是女人的怨气附在蜘蛛身上形成的,专吃活人的心肝。
人面蛛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背甲上的女人脸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直勾勾地盯着三轮车。
老太太举起柴刀,刚要上前,林默怀里的皮箱突然“啪”地弹开了。里面的旧照片散落出来,被夜风吹得漫天飞舞。奇怪的是,那些照片落地后,竟像是活了过来,照片里的人影开始缓缓移动,城门下的长袍年轻人、巷子里的小贩、甚至还有几十年前的老太太,都从照片里走了出来,组成一道模糊的人墙,挡在了人面蛛面前。
人面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八条腿疯狂地敲击着地面,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人墙。
“这是……”林默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是念想。”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飘忽,“皮箱里装的不是照片,是‘影’。每个和蚀月铃打过交道的人,都会留下一道影,藏在铃的纹路里,等需要的时候,就会出来护铃。”
林默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蚀月铃,果然感觉到那些藤蔓纹路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在呼应着照片里的人影。
就在这时,人面蛛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背甲上的女人脸开始扭曲、融化,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它疯狂地后退,转身钻进树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照片里的人影也随之淡化,重新变回纸片,被风吹散。
老太太收起柴刀,重新蹬起三轮车,语气恢复了平静:“它怕你爷爷的影。”
林默捡起散落在车斗里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彩色的,拍的是十几年前的临渊城火车站,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出站口,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是他的爸妈。而在照片的角落,有个模糊的黑影,像是有人在偷拍,仔细看,那黑影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发亮的东西。
这张照片,他家里的相册里也有,只是从来没注意过角落里的黑影。
三轮车穿过乱葬岗,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出蓬勃的生机。但诡异的是,周围的杂草都枯黄一片,只有槐树底下的泥土是湿润的黑色,像是刚被翻过。
“到了。”老太太停下三轮车,“下去吧,有人在等你。”
林默抱着皮箱跳下车,刚想问“谁在等我”,回头却发现三轮车和老太太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还残留着两道车轮印,很快被飘落的雨点冲刷干净。
他走到老槐树下,发现树干上刻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些痕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蚀月铃在口袋里安静下来,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
就在这时,树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林默握紧了皮箱,警惕地转过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树后的人。那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起来像个医生或者研究员。
但让林默瞳孔骤缩的是,男人的白大褂上,别着一个胸牌,上面的名字他很熟悉——
顾长风。
临渊城医院的脑科主任,也是三年前给他爸妈做最后一次手术的医生。当时顾长风说,他爸妈是因为车祸伤重不治,但林默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车祸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林默同学,我们终于见面了。”顾长风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怀里的皮箱上,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看来赵野把‘影箱’交给你了,很好。现在,把蚀月铃给我,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爸妈的真相。”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爸妈的死果然有问题!
但他没有立刻拿出铜铃,反而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顾长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蚀月铃这么清楚?”
顾长风没有回答,只是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给林默看。那上面画着一幅素描,画的正是蚀月铃,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其中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蚀月临,归墟开,铃响三声,阴阳易位。”
“这是什么意思?”林默追问。
顾长风合上笔记本,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意思就是,今晚子时,蚀月会再次出现,到时候,归墟的大门会打开。而蚀月铃,就是打开大门的钥匙。”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爸妈当年,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才被‘他们’害死的。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的大脑一片混乱。爸妈的死、爷爷的秘密、蚀月铃、归墟……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碰撞,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蚀月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看向林默身后的夜空。
林默也跟着回头,心脏骤然停跳。
原本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不知何时再次裂开了缝隙,这一次的缝隙比之前更大,里面的暗红色更加浓稠,隐约能看到一轮残缺的、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月亮,正缓缓从缝隙中升起。
蚀月,真的来了。
顾长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没时间了,把铃给我!”他的语气不再温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林默下意识地后退,握紧了口袋里的蚀月铃。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医生,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赵野和老太太更危险。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风的眼神变得狠戾,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着夜空中那轮诡异的蚀月:“干什么?当然是让归墟的大门永远打开,让那些‘东西’……出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白大褂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朝着林默猛扑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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