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的炮火声闷得像远处的雷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却穿不透校园里这方被临时加固的教学楼。
吴蹲在破碎的窗沿下,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在门框上,木屑蹭得手心发疼。身后的教室里,二十几个缩成一团的同学屏住呼吸,连抽泣都压得极轻。
“没事了,”他回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外面的动静跟咱们没关系,那些大人物会搞定的。”
没人接话,只有风卷着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吴皱了皱眉,转身想去关紧窗户——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颤。
不是炮火的震动。那是一种更沉重、更具毁灭性的碾压感,像是有一头巨兽正踏着楼宇而来。
“轰隆——!”
教学楼的承重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朝教室喊:“都趴下!”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空气。
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撞破了教学楼的外墙,腥臭的海水裹挟着碎石块倾泻而入。鳞甲粗糙如礁石,布满青苔般的斑纹,灯笼大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戾的红光——是深海王!
“蝼蚁。”低沉的嗓音像是从深海里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咸腥气。深海王随手一挥,半面墙壁轰然倒塌,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同学瞬间被掩埋在瓦砾中,惨叫声戛然而止。
“混蛋!”吴目眦欲裂,抓起脚边的钢管就冲了上去。他练过几年散打,在学校的篮球赛场上能凭着灵活的走位晃过对手,可在深海王面前,这点本事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
钢管砸在深海王的鳞甲上,只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甚至没能留下一道白痕。
深海王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粗大的手掌猛地挥出,吴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喉头一甜,鲜血喷了出来。
“吴!”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响起。露茗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吴身边,想扶他起来,却被吓得浑身发抖。
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走……快走!”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她,“回教室躲好!”
但已经晚了。
深海王的目光落在露茗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一样捏住了露茗的后颈,任凭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放开她!”吴疯了一样想爬起来,可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只能眼睁睁看着露茗悬在半空中,泪水糊满了脸颊。
“女朋友?”深海王嗤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
露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别过来”。
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露茗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
深海王随手将她的尸体扔在地上,像是丢弃了一件垃圾。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转身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震得大地颤抖。
吴僵在原地,胸口的剧痛仿佛消失了。他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身体,看着散落的发丝,看着那双还微微睁着的眼睛。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腔。
然后,那心跳声骤然停了。
吴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来,像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城市另一端的战斗还在继续,英雄们的怒吼与怪人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可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没能守护好校园,没能保护好同学,更没能护住他的女孩。
他的三脚猫功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可笑得像个笑话。
吴跪在地上,看着露茗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天,渐渐黑了。
深海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震得地面的碎石簌簌滚动,可吴听不见。他听不见远处的炮火声,听不见教室里同学压抑的啜泣声,甚至听不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世界在他耳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露茗最后那声“别过来”的轻唤,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传来钻心的疼,可他浑然不觉。他伸出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露茗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茗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试探着晃了晃露茗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别睡了……起来啊……”
没人回应。
露茗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里面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恐,也残留着对他的牵挂。那双眼,昨天还在对着他笑,还在嗔怪他打球时不爱护自己,还在和他约定周末要去吃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可现在,它不会再亮起来了。
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让呜咽声冲破喉咙。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可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这里。
他用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砸得胸腔嗡嗡作响,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质问。
为什么自己要逞能说能保护大家?为什么自己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连给深海王挠痒痒都不够?为什么他明明就在这里,却连自己的女朋友都护不住?
他想起自己在篮球场上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对着露茗拍着胸脯说“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你”,想起自己和同学吹嘘练过散打有多厉害。
那些话,此刻听来,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无能的懦夫。
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双臂无力地垂落,拳头里攥着的碎石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望着被烟尘染成灰黑色的天空,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压抑的哽咽,哽咽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像是一头被彻底击溃的困兽,蜷缩在露茗的身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英雄们还在为了守护城市而战。
可吴的世界,已经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深海王的咆哮——它还没走远,正肆虐着扫荡街区,砖石碎裂的脆响和人类的惨叫,隔着风传过来,像一把把尖刀剜着吴的神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疯狂的死寂。
无能?懦夫?
这些词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啃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的碎石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旁边断裂的钢筋,那截手臂粗的钢筋,带着锋利的断口,在灰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吴走过去,死死攥住钢筋的一端,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麻。他的手还在抖,却抖得无比坚定。
没有计划,没有招式。
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疯劲。
他循着深海王的咆哮声,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烟尘里,那道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格外醒目,它正一脚踩碎半栋楼房,猖狂的笑声震得空气都在颤。
吴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头濒死的孤狼,死死盯着那道背影。他攥紧钢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就是现在。
他猛地弓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冲了上去,将钢筋狠狠朝着深海王的后颈刺去——那是刚才缠斗时,他偶然瞥见的、鳞甲最薄弱的地方。
“畜生——!”
嘶哑的怒吼里,带着泣血的恨意。
可他的速度太慢了,力量太弱了。
深海王甚至没回头,只是凭着野兽的直觉,反手一甩。
“嘭”的一声闷响。
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在腹部,整个人像被疾驰的卡车碾过,倒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砸在断壁上。钢筋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骨头都被撞碎了。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视线也开始模糊。
深海王缓缓转过身,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轻蔑。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吴,腥臭的海风扑面而来。
“哦?还没死透的小虫子?”
它抬起脚,朝着吴的胸膛狠狠踩下去。
吴想躲,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布满鳞甲的巨脚落下,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涣散。
他的视线越过深海王的腿,落在远处那片狼藉的校园方向。
露茗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最后定格的却是惊恐的模样。
“对不起……”
他又一次呢喃出声,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深海王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抬脚狠狠碾了碾。吴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抽搐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它终于失去了兴趣,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城市中心走去,继续它的肆虐。
吴躺在冰冷的碎石上,四肢以扭曲的姿势瘫着,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徘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麻木。
可他偏偏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眼里没有泪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和一丝淬了毒的、无力的恨。
碎石硌着吴的脊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撕裂的剧痛。深海王的巨脚还在缓缓碾落,骨骼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间全是露茗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和这片废墟一起,变成无人问津的尘埃。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划破灰蒙的天光,快得像一道鬼魅的闪电。
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下一秒,深海王那声带着暴虐的冷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浑身裹在破斗篷里的身影。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身上的轻铠甲泛着暗哑的光,与斗篷的破烂格格不入。最骇人的是那双露在外面的手——五指覆着坚韧的利爪,泛着寒芒,像是能轻易撕裂钢铁。
“不知死活的虫子……”深海王暴怒的咆哮响彻废墟,它猛地抬脚,朝着那道黑影横扫而去。巨腿带起的劲风掀飞了成片碎石,可那身影却像没有重量的幽灵,脚尖在断壁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速度快得离谱。
吴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深海王庞大的身躯周围游走。利爪划破空气时,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每一次落下,都能在深海王坚硬的鳞甲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腥臭的墨绿色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深海王彻底被激怒了,它疯狂地挥舞着四肢,巨大的手掌拍碎了一栋又一栋残楼,可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那道黑影的动作太灵活了,像黏在它身上的梦魇,专挑它的关节、脖颈这些薄弱处下手。
吴躺在地上,浑身的剧痛仿佛都被这一幕压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人是谁?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却死死锁定着战场。
终于,深海王的动作慢了下来,墨绿色的血液淌了满地,它的怒吼声越来越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恐惧。它想逃,转身朝着海边的方向踉跄而去。
可那道黑影不会给它机会。
只见他身形一闪,像是瞬间移动般出现在深海王的身后。利爪猛地刺入深海王的后颈——那是吴之前拼尽全力都没能伤到分毫的地方。
“噗嗤”一声。
利爪没入的瞬间,深海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灯笼大的眼睛里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它僵硬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随后轰然倒地,震得大地都颤了颤。
尘埃落定。
那道黑影缓缓收回利爪,墨绿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他转过身,朝着吴的方向瞥了一眼。帽檐的阴影太深,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冷得像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停留。
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废墟的尽头,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风卷着烟尘吹过,吴躺在冰冷的碎石上,望着空荡荡的废墟,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意识终于撑不住,彻底陷入了黑暗。
昏迷前,他只记住了那个破斗篷的轮廓,和那双快得像幽灵的身影。
还有那个名字——他好像听到,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带着几分沙哑的冷意。
达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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