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吴是被冷风呛醒的。
街道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曾经熟悉的店铺、花坛、路灯,全成了断壁残垣。风卷着碎纸片和尘土掠过脚踝,他的目光空茫得像一口枯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踩着碎石,踩着瓦砾,往前走。
家的方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已经塌了大半。
吴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砖瓦,像是没认出来。几秒后,他才缓缓挪步,走进那片残骸。
阳光透过断裂的楼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挂在钢筋上的碎布上。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碎花围裙。
吴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碎布。布料上还沾着尘土,却依旧能认出那熟悉的花纹——昨天早上,母亲还穿着它,给他端来一碗热粥,笑着叮嘱他打球别太晚。
“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吴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很快,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着,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哈……”
他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尘土,从眼角滚落,划过脸颊,留下两道污浊的痕迹。可他还在笑,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露茗没了。
家没了。
妈妈也没了。
他守护的校园,成了炼狱。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一个都没留住。
那些所谓的守护,所谓的勇气,在绝对的灾难面前,可笑得像个笑话。
吴直起身子,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空洞的、嗬嗬的声响。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站在废墟中央,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世界在他身后,彻底烧成了灰烬。
变强。
这两个字像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他的骨髓里。
他抬手,看着自己颤抖的、布满伤痕的手。曾经,这双手能在篮球场上划出漂亮的弧线,能笨拙地钉起木板守护同学,可现在,它连抓住一个人的生命都做不到。
恍惚间,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一个是波风水门。那是活在传说里的英雄,一身耀眼的正义,脚步快如闪光,出手时带着守护苍生的温柔。他想象着自己跪在那道金色的身影前,学着飞雷神的术式,学着用力量去庇护弱者,学着把“正义”刻进骨子里。那样的路,坦荡,光明,走下去,他会成为和水门一样的人,用力量去撑起一片天,让像露茗、像母亲一样的人,再也不会被践踏。
可这条路,真的能快到追上那些肆虐的怪物吗?
他想起深海王的利爪,想起那碾压一切的力量,想起自己被轻易拍飞的狼狈。正义凛然的光,会不会在绝对的黑暗面前,显得太过微弱?
另一个身影,是达幽恩。破斗篷下的阴影,快如鬼魅的步伐,利爪撕裂鳞甲时的寒芒,还有那不问缘由、只凭实力终结罪恶的狠戾。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耀眼的光环,只有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拜他为师,吴或许能学到那种极致的速度,那种淬了血的狠劲,那种能在瞬息之间扭转生死的实力。可这条路,注定是暗的。斗篷下的阴影里,藏着的是怎样的过往?那样的力量,会不会吞噬掉他仅剩的理智,让他变成只懂杀戮的怪物?
吴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喘息。
光明的路,慢,却能守住本心。
黑暗的路,快,却可能迷失自我。
他想起露茗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不舍。
他想起母亲清晨端来的热粥,带着温暖的香气。
可他也想起深海王的狞笑,想起废墟里冰冷的死寂,想起自己那句无力的“对不起”。
选择水门,是选择守护的正义,这条路,他会背负着逝者的期望,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或许终有一天,能成为照亮黑暗的光。
选择达幽恩,是选择力量的捷径,这条路,他会踩着荆棘前行,用最快的速度握紧力量,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条路上,彻底弄丢原来的自己。
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吴缓缓放下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却分不清是光,还是影。
他的一生,会在这两个选择里,走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脑海里波风水门的金色身影渐渐淡去,那道耀眼的正义之光,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绝望。他要的不是漫长的守护之路,不是循序渐进的成长,他要的是快,是能在瞬息之间撕碎怪物的力量,是能让那些肆意践踏生命的东西,付出血的代价。
达幽恩。
这个名字被他死死咬在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血腥的味道。破斗篷下的阴影,快如鬼魅的身法,利爪撕裂鳞甲时的寒光,还有那不问缘由、只凭实力终结罪恶的狠戾——那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正义?光明?
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在露茗的尸体前,在母亲的围裙碎片旁,那些东西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达幽恩消失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幽冷的光。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达幽恩,”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一字一顿,像是在对天地起誓,“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要变强。”
“强到……能把所有的怪物,都撕碎。”
风呼啸而过,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像是在回应这暗无天日的誓约。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断壁,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脚下的路,是灰烬铺成的。
而他要走的方向,是没有光的黑暗。
残垣断壁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月光,吴蜷缩在一块还算完整的预制板下,浑身的绷带被夜露浸得发潮,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他没有力气生火,只能抱着膝盖,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怪物嘶吼,睁着那双发白的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曙光城的K市和其他城区像是两个世界。一路走过来,满目疮痍的街道渐渐变得整洁,坍塌的楼房换成了加固的高墙,墙内甚至能看到巡逻的英雄,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守着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那里住着这个城市的富豪和商人。
吴的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笑。原来所谓的英雄守护,也分三六九等。强者们守着繁华,任由其他城区在怪人的铁蹄下化为废墟,死活不管。
讽刺。
他攥紧了口袋里皱巴巴的救助申请单,一步步走进K市中心的英雄总部。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发放资助的窗口前,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又是一个来混资助的?”她拿起申请单,指尖嫌恶地捏着一角,“看看你这伤,怕是连个低级怪人都打不过吧?这么弱的人,活着也是浪费资源,还配领资助?”
周围有人投来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吴的背上。他的头缓缓低下,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腔里的怒火在疯狂翻涌,那些嘲讽的话,和深海王的狞笑重叠在一起,搅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不能发怒。
他需要这笔钱。
吴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直到那叠薄薄的纸币被扔在他面前的柜台上,他才弯腰捡起来,转身走出了英雄总部。
城郊的小河边很安静,水流潺潺,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吴用那笔钱买了最好的殡葬用品,一块素净的木牌,几束新鲜的花,还有一块柔软的布料。他在河边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把木牌立好,又小心翼翼地将露茗的发绳、父母的围裙碎片放进去,盖上布料。
爸爸喜欢海,这里靠近水,也算圆了他的念想。
妈妈喜欢花,吴把买来的花一朵朵摆放在木牌周围,红的白的,开得格外鲜艳。
他跪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木牌,喉咙里堵得发慌,却哭不出来。那双发白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吴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的大树阴影里,一道身影静立着。破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轻铠甲在树影里泛着暗哑的光。那双覆着利爪的手垂在身侧,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极强的气息。
达幽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跪在河边的那个单薄身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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