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打在吴的后颈，他刚抬手拢了拢衣领，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便猛地贴住了他的后心。
是达幽恩。
没等吴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嘴，隔绝了所有呼救的可能。吴的身体瞬间绷紧，挣扎的力道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只像蚍蜉撼树。他能闻到达幽恩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金属器械的冷意，眼前一黑，后颈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意识像是被抽走的丝线，迅速溃散。
再次有知觉时，吴是被拖拽着前进的，粗糙的地面磨得他的手肘生疼，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能凭触觉感知到周围是冰冷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
不知过了多久，拖拽的力道骤然停下。
吴猛地被甩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视线在极致的黑暗里缓慢聚焦——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钨丝灯悬在半空，昏黄的光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堪堪只照亮了灯下站着的人。
是达幽恩。
他就站在那片微弱的光里，逆着光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肩上的披风垂落着，边缘在看不见的风里轻轻晃动。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正毫无温度地落在吴的身上。
四周是死寂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声音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只有那盏灯的光晕，固执地圈着达幽恩，像一个囚笼，也像一个审判台。
达幽恩垂着眼，目光落在吴挣扎着撑起身体的手上，昏黄的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暗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没有出口。”
吴咬着牙，喉咙里滚出压抑的质问，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声极轻的嗤笑。
达幽恩往前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他停在光晕的边缘，一半身子浸在光里，一半隐在浓黑中，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亮里亮得惊人：“我把你带回来，不是恶意。”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吴，“我听到了你的呼唤——那种藏在骨头里的、快要被压垮的求救声。”
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卷起他披风的一角，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要缠上吴的脚踝。
达幽恩站在光晕里，银质面具泛着冷冽的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像是无形的网，将吴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
一个字，简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黑暗里炸开。
吴的指尖狠狠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战栗。他抬眼，视线撞到达幽恩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漠然。露茗倒下时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血色漫过他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怕吗？怕。
可那点恐惧，终究抵不过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的执念。
吴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是淬了冰：“我要跟你变得一样强……我要成为你。”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训练基地。
只有那盏灯，还在滋滋作响，将达幽恩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沉。
死寂在黑暗里漫延了几秒，悬在半空的钨丝灯滋滋作响，光晕里的达幽恩却忽然动了动——不是迈步，而是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那点动作极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银质面具后的眸子，在昏黄的光里亮了一瞬，不是冷冽的审视，而是藏不住的、近乎雀跃的惊喜。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吴攥得发白的手背上，低沉的声音里竟掺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哦？”
尾音拖得极长，在空旷的黑暗里荡开，压迫感依旧浓烈，却多了几分玩味的意味。“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吴猛地怔住，原本攥紧的拳头倏地松开，指节因为骤然卸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他怔怔地望着光晕里的达幽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诧异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垮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戒备——他以为自己说出那句话，换来的会是嘲讽，是不屑，甚至是直接的拒绝，却从没料到，对方不仅不震惊，反而……等了很久？
银质面具挡住了达幽恩的表情，可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却分明透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光。吴的心跳乱了节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到底……在等什么？
达幽恩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抬，随即啪地一声脆响。
掌声落下的瞬间，吴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裹住了自己，四周的黑暗、霉味、还有那盏灯的昏黄光晕，全都像被揉碎的光影般飞速褪去。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双脚就稳稳落回了熟悉的地面——正是方才被偷袭的那条巷口，风卷着落叶依旧打在颈间，巷尾的路灯昏昏沉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冷风穿过巷道的呜咽声。
傍晚的风带着些凉意，卷着远处街边小吃摊的香气，飘到了墓园里。吴捏着最后一枚章鱼烧的竹签，竹签上还沾着点酱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舌尖泛起淡淡的咸鲜。肚子还是空落落的，但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个硬币，终究是把那点饥饿压了下去。
他走到父母和露茗的墓碑前，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上面的名字被磨得有些发亮。“我今天遇到个怪人。”他低声说着，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说想变得跟他一样强……他居然等我这句话很久了。”
没人回应，只有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柏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吴找了些被风刮来的残碎报纸，抖落上面的尘土，铺在墓碑旁的草地上。草尖有些扎人，却带着点泥土的湿润气息。他躺下去，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晚霞把云层染成了一片烧红的橘色。
倦意来得很快，像是潮水般涌上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都在这片刻的宁静里暂时消散了。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墓碑上露茗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
意识渐渐模糊，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好像又听到了达幽恩那低沉的声音，还有那盏悬在黑暗里的灯，亮得刺眼。
吴陷在一片柔软的白光里，风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樱花混合的淡香。
露茗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记忆里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弯弯地朝他笑。“阿吴，来呀。”她伸出手，指尖温软，牵住他的那一刻，吴觉得心底那些翻涌的疼痛好像都被抚平了。他们踩着光往前走，脚下是漫无边际的花海，没有墓园的冷意，没有黑暗里的压迫感，只有安宁。
可走着走着，牵着手的力道忽然松了。
吴转头，看见露茗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漫上一层清晰的恐惧，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视线直勾勾地钉在他的身后。
吴猛地回头。
达幽恩就站在那里，银质面具在白光里泛着冷光，周身缠绕着翻涌的黑色烟雾，像一块突兀的墨渍，硬生生撕裂了这片美好。烟雾所过之处，脚下的花海瞬间枯萎，白光被染成灰败的颜色。没等吴反应过来，达幽恩已经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扑过来。
吴下意识地将露茗护在身后，可他的拳头落在对方身上，却像打在冰冷的钢铁上。达幽恩的攻击又狠又快，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压迫感，黑色烟雾缠上吴的脚踝，像是要将他拖进无尽深渊。吴拼尽全力反抗，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达幽恩的手，带着淬了寒的力道，朝自己的脖颈劈来。
“不——！”
吴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天光大亮，墓园的晨光驱散了夜的凉，阳光落在墓碑上，映得照片里露茗的笑容格外清晰。风掠过草地，带着露水的湿气，梦里的厮杀和白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心跳还在疯狂地擂着胸膛。
吴撑着胳膊坐起身，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视线里忽然闯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达幽恩就坐在不远处的河边，晨光漫过他银质的面具，竟冲淡了大半的压迫感。他垂着眼，望着水面漾开的细碎波光，周身再没有半分黑色烟雾的戾气，倒像是一尊安静的石像。
吴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直到对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醒了。”达幽恩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反倒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你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光有执念不够。”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面具后的眸子沉得像深水：“你得做到心无杂念，冷血，空虚。记住，感情是你变强路上最碍事的绊脚石——无论是执念，还是眷恋。”
风吹过河面，带起一阵微凉的涟漪，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梦里露茗恐惧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冲破了恐惧的枷锁，他几乎是吼出声来：“绊脚石？如果连感情都要舍弃，那我变强的意义是什么？！”
晨光里，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露茗倒下时的哭喊、父母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梦里那片被黑雾撕碎的白光，全都涌到了喉咙口。“我想变强，不是为了变成冷血的怪物！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露茗一样……死在我面前！”
他死死盯着达幽恩的背影，胸腔剧烈起伏：“你说感情碍事？可我告诉你，这份执念，才是我撑到现在的理由！”
河风卷着他的话散开，吹得岸边的野草簌簌作响。达幽恩坐在晨光里，久久没有回头，银质面具反射着细碎的光，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达幽恩终于缓缓转过身，银质面具迎着晨光，折射出一片冷硬的光。他没有拔高声音，语调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戳进吴的心底：“如果感情有用，露茗就不会死在你面前。”
“露茗”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震得吴浑身一颤。
他站起身，衣摆被河风掀起一角，周身那点难得的温和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冷：“如果感情有用，我又怎么会被冠上恶名，遭人唾弃？如果感情有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会眼睁睁看着底层人在泥沼里挣扎，转头却把保护伞递到富豪商人手里？”
他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吴面前，面具后的眸子锐利如鹰：“你以为的执念，不过是你不肯面对现实的借口。这世道，从来都不是靠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感情就能撑下去的。
话音未落，河风骤然卷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扑在吴的脸上。
他猛地抬头，眼前的达幽恩竟如烟雾般散开，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晨光里。
原地只剩下一柄剑，静静插在松软的泥土里。剑柄缠着粗糙的黑布，剑身乌沉沉的，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吴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道顺着手臂窜进四肢百骸。他咬紧牙关，将剑拔了出来。
剑身微微震颤，映出他的脸。
吴的呼吸猛地一滞——剑面的反光里，他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的颜色，一点点化作死寂的纯白。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像极了达幽恩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吴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那双纯白的眼，心底涌起一阵清晰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条名为“邪恶”的路，可身后，是露茗的笑脸，是父母冰冷的墓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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