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她的指缝，刘浩言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雨水将她苍白脸颊上的污迹冲开几道沟壑，露出底下更无血色的皮肤。长发湿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发梢不断滴着水。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唇色淡得发灰。
而她的眼睛……刘浩言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过这双眼睛。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没有了刻意垂落的刘海。那双总是低垂或望向别处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聚焦在他脸上。瞳孔在昏暗的光线和近距离下显得异常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未散的、源自她自身痛苦的余悸；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一丝残存的、或许针对他莽撞闯入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惶，以及一种……看到同类落入同样绝望陷阱时，物伤其类的、深沉的悲哀。
巷口传来小张愈发接近、几乎带着哭腔的呼喊：“浩言哥！林小姐！你们在哪？听到吗？！回答我啊！”
这真实世界的声音如同锥子，刺破了两人之间这诡异而脆弱的平衡。林馨的身体猛地一僵，捂住刘浩言眼睛的手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就要抽回——仿佛害怕被人看到这短暂的、超越常理的连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他眼皮、那股令人安心的微凉触感即将消失的刹那——
“呃！”刘浩言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血腥味的空气呛入气管，带来又一阵咳嗽。但同时，一种强烈的不甘、一种必须抓住真相尾巴的冲动，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抬起一只同样冰冷僵硬、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猛地向前一探，精准而用力地攥住了林馨那只想要缩回去的手腕！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是困兽在绝境中爆发的、不容挣脱的力量。
“！”林馨猝不及防，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剧震，像是被毒蛇咬中腕脉，瞳孔骤然收缩，另一只撑地的手瞬间抬起，下意识地就要去掰开他的手指！
但刘浩言抓得极紧。尽管虚弱，尽管指尖冰凉，但那五根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她纤细腕骨上方一点——那个他视线曾牢牢锁定、心中疑虑深种的位置！
掌心之下，是湿透的冲锋衣袖口粗糙的布料，但布料之下……
刘浩言的手指收紧，清晰无误地感受到，自己掌心肌肤所紧贴的，正是林馨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深褐色、扭曲如荆棘藤蔓的旧疤所在！
严丝合缝。
下一秒——
“滋……”
一种绝非错觉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猛地从两人皮肤紧密相贴的那一小块区域传来！
并非高温炙烤的灼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微弱电流或某种活性能量在皮下窜动、试图突破屏障的能量流动感！
紧接着，令刘浩言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一道道幽绿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竟然丝丝缕缕地、不受控制地，透过他紧紧交握的指缝边缘，溢散了出来！
那光芒并不强烈，但在昏暗雨巷、手电筒余光未及的角落，却清晰得触目惊心！幽绿的光映亮了他自己苍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也映亮了林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写满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那光芒的源头，毫无疑问，正是他掌心死死握住的、那道疤痕的位置！
“你的‘吃饱’……”刘浩言的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气力，带着胸腔撕裂的痛楚，但他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钩子，死死钉进林馨眼中，不容她有半分闪躲，“我的头痛……还有……”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那正在散发不祥幽光的疤痕握得更紧！灼热感瞬间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细微的搏动，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个疤痕，而是一个……活物的心脏？
“……这道疤……”
他从齿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三个重若千钧的字。不再是询问，而是带着血腥气的质问，是逼向悬崖边缘的最后通牒。
林馨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情绪冲击和秘密被赤裸撕开的恐惧。她的脸色在幽绿光芒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泛出一种死寂的青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图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紊乱的气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惊慌、恐惧、深不见底的绝望、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痛苦，还有一丝极力想要掩饰却无处遁形的……脆弱，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疯狂地冲撞、翻滚。
巷口，小张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唤已经到了极近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射着巷壁，雨水在光柱中拉出银亮的斜线，下一秒仿佛就要照到他们这个阴暗的角落。
那来自“正常世界”的、充满担忧的呼喊，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馨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抵抗。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极致的疲惫和空洞。
她不再试图抽回手，也不再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只是任由刘浩言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任由那幽绿的光芒从他们用力交握的指缝间顽固地溢出，像一个无法掩盖的、罪恶的烙印，暴露在这即将被光明刺破的黑暗里。
她极其缓慢地、用那只自由的手（同样沾满雨水和泥污），手背向外，极其疲惫地擦了一下脸上肆意横流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重新抬起眼，迎上刘浩言执拗追问的目光。
她的眼神，彻底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没有任何生气的死寂沙漠。
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破碎得像深秋被踩碎的枯叶，却带着一种千疮百孔、深入骨髓的沉重：
“……它是锚点。”
刘浩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林馨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四个字，已经耗尽了她积攒的全部勇气。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覆盖住那片死寂，几秒钟后，又缓缓睁开。里面依旧是一片荒芜，但多了几分冰冷的嘲弄，那嘲弄对象，似乎是她自己，也是这不公的命运。她补充了后半句，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
“……也是……诅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
“浩言哥！林小姐！找到你们了！”
小张带着哭腔的、充满惊惶的喊声，伴随着一道刺目得令人瞬间失明的手电筒白光，如同舞台追光灯般，精准而彻底地照亮了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白光无情地吞噬了幽绿的微光，将两人紧紧交握、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诡异光影的手，将刘浩言惨白染血的脸和眼中未退的震惊，将林馨死灰般的面色和空洞的眼神，将这一地狼藉、浑身湿透、远超狼狈的诡异情景……全都暴露无遗。
小张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强光手电“啪嗒”一声掉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不知所措，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景象，彻底僵在了倾盆大雨中，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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