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言浑身一震。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撞在他的意识上。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习惯了在梦境中掌控一切，编织剧情，扮演救世主或情人，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某个梦境核心人物“等待”的对象。这感觉太陌生，太……震撼。
少女见他不动，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那只摊开的手又朝他伸近了一点。她的指尖在流淌的光晕中，几乎透明。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于他的身份，那个在现实世界里光芒万丈、此刻却在她梦中显得茫然无措的顶流巨星。
刘浩言犹豫了。他预演过无数种安抚场务的梦境剧本：送花，制造浪漫邂逅，化身保护者……每一种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可在这个燃烧的麦田和蔷薇花组成的梦境里，在那个少女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下，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所谓的“无所不能”是如此苍白可笑，充满了功利主义的污浊。他像一个蹩脚的演员，穿着华丽的戏服，却误入了一场他根本看不懂的神圣仪式。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没有回应那只伸出的手，没有编织任何幻象。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真正的闯入者，默默地注视着。看着少女收回手，重新转过身，安静地凝望那片永无止境般翻涌的金色麦浪。看着她发间的蔷薇花在灼热的风中轻轻摇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刘浩言感到一丝疲惫。那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深处的一种抽离感。这个梦境的能量场太强大了，强大到维持他存在的“通道”开始变得不稳定。麦田燃烧的金色、天空旋转的蓝色、少女身上朦胧的光晕，都开始轻微地扭曲、波动。
该离开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蔷薇花树下孤寂而强大的背影，意念微动，身影开始从这个燃烧的梦境中淡去。
现实世界的沉重感瞬间回归。刘浩言睁开眼，依旧躺在床上，窗外是城市后半夜沉寂的灯火。天花板熟悉的线条映入眼帘，但那股浓烈的焦香麦粒和甜腻蔷薇花的气息，似乎还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头痛。一种沉闷的被重物挤压过的钝痛，在后脑勺蔓延开来。这是过度深入强大梦境的后遗症吗？他以前从未经历过。他坐起身，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残留的晕眩感和奇异的芬芳。林馨……那个现实中苍白寡言、帽檐压得低低的灯光助理，她的内心世界，竟然是那样一片燃烧的、梵高式的麦田？还有那句“你终于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甩甩头，将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任务还没完成。安抚，姿态要低。他需要见到现实中的林馨。
第二天下午，棚内摄影。
巨大的白色柔光箱像两轮人造小太阳，将整个摄影棚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粉尘，在强光下清晰可见。刘浩言穿着一身剪裁完美、价格不菲的当季高定西装，坐在一张造型夸张的金属椅上，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调整着姿势。闪光灯噼啪作响，每一次亮起都短暂地灼烧着视网膜。
他脸上维持着专业而略带疏离的完美表情，眼神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放空。昨晚那个燃烧麦田的梦境碎片和浓烈的蔷薇花香，总在不经意间浮上脑海，与眼前这冰冷的工业环境形成割裂感。
“好！非常好！浩言老师，眼神再稍微…嗯，带点故事感！对，想象远方！”戴着渔夫帽的摄影师半跪在地上。
刘浩言依言微调视线角度，眼角的余光却在扫视着摄影棚的边缘。
找到了。
在一堆缠绕的黑色电缆和沉重的金属灯架后面，林馨正费力地调整着一盏落地柔光灯的角度。她穿着和昨天类似的深灰色工作马甲，戴着那顶似乎焊在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她个子不高，搬动那沉重的灯架显得有些吃力，动作却异常利落，透着一股倔强的麻利劲儿。旁边一个穿着同样马甲、留着络腮胡的场务组长正叉着腰，对着她大声说着什么，手指还不太客气地指点着灯架的位置。林馨只是微微低着头，帽檐阴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啧，就那个林馨，新来的灯光助理，”站在刘浩言斜后方不远处的一个化妆师助理，大概以为刘浩言在走神，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发型师助理八卦，“听说脾气怪得很，独来独往，活儿还行，就是不爱搭理人。昨天被撞倒那下，老徐让她去休息检查一下，她硬是不肯，就说了句‘没事’，闷头又去理线了。你说怪不怪？换个人，早嚷嚷开了。”
发型师助理也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就是！换我，昨天那场面，被顶流的粉丝挤倒，多好的机会啊！怎么也得蹭点热度吧？结果她倒好，半夜就发个‘呵呵’？看不懂。周姐那边估计头都大了。”
两人的窃窃私语像讨厌的蚊蚋，嗡嗡地钻进刘浩言的耳朵。他脸上完美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微微一沉。现实中的林馨，果然和那个在蔷薇花树下等待他的少女，判若两人。疏离、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封闭感。
拍摄终于告一段落。摄影师喊“休息十分钟”。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棚里响起工作人员走动、交谈的嘈杂声。
刘浩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周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他身边，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催促，飞快地朝林馨的方向瞟了一眼。
“浩言，水。”周姐递过来一瓶昂贵的进口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刘浩言接过，没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感，迈步朝着那堆灯架和电缆后面走去。
棚内嘈杂的声响似乎在他靠近时自动降低了一个分贝。一些工作人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追随着他，带着好奇和探究。林馨正背对着他，费力地将一根粗重的黑色电源线卷起来，动作麻利地用扎带捆好。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刘浩言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工作马甲肩部沾着的一小块白色墙灰，还有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皮肤。
“林馨？”他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刻意的、练习过无数次的亲和力。这是他惯用的安抚模式。
林馨卷线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
鸭舌帽的阴影依旧顽固地遮盖着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线，和线条清晰却异常冷淡的下巴。她没有抬头，视线落点大概在他昂贵的西装扣子上。
“刘老师。”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恭敬，也听不出厌恶，只有一种疏离。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顶流，而只是一个普通同事。
刘浩言准备好的那些关于“昨天很抱歉”、“没受伤吧”、“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之类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在那双完全被帽檐阴影遮蔽的眼睛和这冰封般的态度面前，那些话显得如此虚假和苍白。
他顿了一下，强行找回自己的声音：“昨天在机场…你被挤倒了，我很抱歉。没受伤吧？”
“没事。”林馨的回答极其简短，干脆利落。说完，她微微侧身，准备绕过他，继续去整理旁边另一堆散落的线缆。
就在她侧身，两人距离拉近到最小的那一刹那，刘浩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瓶矿泉水往前递了递，试图用这个动作稍微挽留一下，或者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这个…给你吧。”
林馨的动作再次顿住。她终于不得不将视线抬起来一点，落在了那瓶水上。帽檐的阴影下，刘浩言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秒，最终，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关节处带着一点薄茧。她的动作很轻，用指尖捏住瓶子最上端塑料部分，避免更多的接触。
然而，就在她冰凉的指尖即将碰到瓶身的瞬间，刘浩言的手指也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下位置。
两人冰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擦碰了一下，如同静电，转瞬即逝。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得蔷薇花香，毫无征兆地冲进了刘浩言的鼻腔！
这香气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瞬间淹没了摄影棚，直接唤醒了他昨晚梦境中的感官记忆，那株巨大的蔷薇树，那缠绕在少女发间的花穗……
刘浩言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两人指尖窜起，沿着神经狠狠刺入他的大脑深处！化作一阵尖锐的剧痛，在头颅内部炸开！
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手指猛地一松。
那瓶昂贵的矿泉水“啪”地一声，掉落在水泥地上。瓶盖被摔开，清澈的水汩汩涌出。
林馨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刚才准备接水的姿势。帽檐的阴影下，她的表情依旧模糊不清。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水瓶掉落的原因，又像是对他突然的反应感到一丝困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音。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停下了动作，投来诧异的目光。棚内的嘈杂声似乎也因为这小小的意外而停滞了一瞬。
刘浩言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水渍，又猛地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气息冷得像块冰的姑娘。
那诡异的蔷薇花香，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端，如同一个带着嘲讽的烙印。
还有脑子里那尖锐的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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