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矿泉水在水泥地上肆意蔓延。瓶口兀自汩汩地冒着水泡,像无声的控诉。
刘浩言僵在原地。指尖的触碰感早已消失,但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蔷薇花香,却如同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嗅觉神经上。与之相伴的,是头颅深处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抿着唇。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浩言老师?您…没事吧?”离得最近的一个灯光助理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惶恐地开口,视线在他惨白的脸和地上的水之间来回扫视。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林馨还维持着接水的姿势。帽檐依旧笼罩着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地上的水,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地收了回来,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微微侧身,绕开了僵立的刘浩言,走向旁边另一堆散乱的电线,继续她的工作。动作利落,像一台机器。
那股奇异的蔷薇花香,在刘浩言的鼻端萦绕不去,与林馨此刻毫无波澜的漠然形成了对比。头痛如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的理智。
“浩言!”经纪人周姐尖锐的声音瞬间刺破了短暂的寂静。她踩着细高跟,几乎是冲过来的,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恐慌。她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那摊水,然后落在刘浩言苍白的脸上,最后又扫向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周姐一把攥住刘浩言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跟我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半拖半拽地将刘浩言拉离了这片尴尬的“事故”现场,快步走向摄影棚角落一个隔间。
隔间的门被周姐“砰”地一声甩上,隔绝了外面重新响起的议论声。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沉闷。
“刘浩言!你到底在干什么?!”周姐猛地转过身,脸上微微扭曲,声音尖锐得要穿透薄薄的门板,“一瓶水都拿不稳?!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落在有心人眼里,能解读出多少种‘顶流耍大牌’、‘迁怒工作人员’的故事?!”
刘浩言靠在铁皮道具箱上,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顽固的头痛和鼻端诡异的香气。“我…有点不舒服。”他声音带着疲惫。
“不舒服?”周姐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那个林馨给气糊涂了!她什么态度?啊?那副死样子给谁看?‘呵呵’?半夜发个‘呵呵’!现在好了,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她咆哮着把手机屏幕怼到刘浩言眼前。
屏幕上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知名娱乐营销号刚发布的微博截图。标题触目惊心:
【顶流人设崩塌?机场推搡风波后续:工作人员小号疑似内涵,片场再起冲突!】
截图内容正是林馨那个私人小号主页,上面孤零零地躺着昨天半夜发布的那条动态,两个字:“呵呵”。下面的评论区已经被好事者攻陷:
“盲猜被推受伤了,不敢明说只能呵呵。”
“工作人员都呵呵了,某人平时什么作风可想而知。”
“心疼小姐姐,被挤倒还要受气。”
“看爆料说今天片场某人还故意打翻水给小姐姐难堪?真的假的?”
营销号的配文更是添油加醋:“据悉,昨日在刘浩言粉丝接机混乱中被撞倒的工作人员林某,疑似通过私人社交账号表达不满。更有现场工作人员爆料,今日拍摄期间,刘浩言与其发生短暂接触后情绪失控,当场打翻水瓶,场面一度尴尬。这是否印证了机场推搡并非偶然?顶流私下对待工作人员的真实态度究竟如何?‘呵呵’二字,意味深长啊!”
而热搜榜上,“刘浩言苛待工作人员”的词条,正迅速以火箭般蹿升,后面跟着刺眼的“爆”字。
刘浩言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个不断上升带着恶意的词条,头痛剧烈。鼻端那股蔷薇花香提醒他昨晚那句“你终于来了”的诡异。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被林馨这个人搅得一片混沌。
“看到没有?!”周姐收回手机,眼神像是要吃人,“公关部电话快被打爆了!声明?现在发声明就是火上浇油!越描越黑!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源头堵死!”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情绪,眼神死死钉在刘浩言脸上:“刘浩言,我不管你刚才抽什么风!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安抚’!姿态放到最低!下班后,去她家!带着慰问品,给我真诚地道歉!关心!必须让她感受到你的‘诚意’!必须让她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出来说点什么,发点什么!否则……”
周姐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否则,你的顶流位置,岌岌可危。
刘浩言闭上眼,后脑勺抵着铁皮箱。现实的压力同潮水将他淹没。去她家?闯入那个在现实中如同堡垒般女孩的私人领地?这感觉,比闯入任何光怪陆离的梦境都要让他感到不适……
夜色深沉。刘浩言靠在后座,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换了一身低调的黑色休闲装,棒球帽压得很低,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价格不菲的进口水果篮和保健品礼盒。周姐坐在副驾驶,脸色依旧阴沉,手指不耐烦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监控着网络上最新的舆论动向。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片与市中心繁华格格不入的老旧居民区。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气味。车子在一栋布满爬山虎藤蔓的六层老楼前停住。
“三楼,302。记住了,态度!”周姐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小张在楼下等你,处理突发情况。我只给你半小时。”她口中的小张是生活助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小伙子,此刻已经下了车,隐在楼栋入口的阴影里。
刘浩言没说话,拎起那两份昂贵的“慰问品”,推开车门。老旧楼道里声控灯时明时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一步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强迫的沉重。
站在302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暗红色铁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抬手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林馨的声音,听起来比在片场更加疏离。
“……是我,刘浩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门内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门锁“咔哒”声。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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