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言立刻跟上，保持十几米的距离。小张远远缀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林馨对小镇的地形似乎很熟悉，目标明确。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栋临河的老建筑前。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观澜画廊”。
她推门走了进去。
刘浩言也跟了进去。门内是一个光线略显幽暗的空间，挑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亚麻布和旧纸张的味道。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些油画和水彩作品。画廊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幅画前，似乎正在专注地欣赏。
林馨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画廊深处一个角落。那里支着一个空着的画架，旁边放着调色板和小水桶，显然是她提前预订的位置。她放下工具箱，打开画夹，开始旁若无人地调色。
刘浩言站在入口附近，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他的脚步，在掠过一幅油画时，猛地顿住。
画布上是熟悉的金色麦田！天空是旋转的钴蓝和靛青漩涡！构图、色彩和压抑的孤独感……与他闯入的林馨的梦境核心相似！只是画中的麦田更加“平静”，没有梦境风暴的末日感。在画作的右下角，一个极其潦草的签名：“呵呵”。
是林馨的画。或者说，是“X”的画。
“很震撼，对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浩言猛地回神。是刚才那个站在画前欣赏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刘浩言身侧，同样注视着那幅燃烧的麦田。男人眼神温和睿智，带着一种艺术者特有的敏锐气质。
“您是？”刘浩言下意识地问，压低了声音。
“陈墨，一个艺评人，也是这家画廊的顾问。”陈墨微笑着点点头，“每次看到X的作品，都像经历一次灵魂的拷问。尤其是她的风景，从来不是单纯的风景。”他伸手点向几处细节，“看这里，还有这里…隐藏在翻滚的麦浪边缘，那些如同荆棘的线条符号…”
刘浩言顺着他的指引细看。在那些看似狂野的笔触之下，一些深褐色扭曲的线条若隐若现！它们巧妙地隐藏在画面的肌理和色彩之中。那形状……像极了……倒刺！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刘浩言的脊背！他想起林馨手腕上的疤，想起梦境中那株异化的荆棘巨树！
“这些符号，在她的很多作品里都出现过，像隐秘的签名，或者说…像一种无法摆脱的印记。”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充满了痛苦和束缚的隐喻。特别是她早期的‘梦中人’系列……”
陈墨说着，自然地引着刘浩言的目光转向画廊更深处的一面墙。那里挂着几幅色调相对沉郁的画作。
“看这幅。”陈墨指向其中一幅。
主体是一片如同水波般晃动的深色，像是大片模糊的蔷薇花穗。在花穗的深处，一个模糊的男性侧脸轮廓若隐若现。画法极其抽象，五官细节完全被虚化，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剪影，唯一清晰的轮廓线条，带着一种孤独和……被禁锢感？
“还有这幅。”陈墨指向旁边另一幅。
这幅画色调更暗。背景是深邃的星云般的漩涡。画面的中心，一幢楼耸立在扭曲丛林的阴影之中。带着一种挣扎的、想要冲破什么却又被无形束缚的张力。
“‘梦中人’系列，”陈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艺术评论家的专业和感性，“是X最神秘、也最私人化的作品。画中人永远模糊，永远被环境吞噬或束缚。有人猜测是她幻想中的爱人，也有人解读为一种精神困境的投射。但那些反复出现的荆棘符号，在这个系列里尤为密集和狰狞，仿佛要将画中人彻底缠绕、吞噬……”
陈墨还在继续他的专业解读，但刘浩言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那模糊的侧脸轮廓！那被荆棘环绕的孤独背影！
即使五官被虚化到极致，即使只是剪影……但那线条，那感觉……那分明……就是他！
刘浩言！是他自己！
林馨的画里……早就有了他！在他拥有入梦能力之前？还是之后？那些荆棘……缠绕的是他？她梦境中那株狂暴的荆棘巨树……攻击的目标也是他？
“轰隆...！”
窗外传来一声雷鸣，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画廊的玻璃窗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天色骤暗下来。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手攫住了刘浩言的喉咙！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
画架还在，林馨，不见了！
她那半旧的画夹，还靠在小凳子旁边。
“林馨？！”刘浩言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恐慌。他顾不上陈墨惊愕的目光，朝那个角落冲去！
画布是空白的，只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底料。她刚准备好，还没开始落笔……人就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是因为被陈墨点破画中人的秘密？还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刘浩言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一种不安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冲出画廊后门，外面是一条被高墙夹着的青石板小巷。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焦急地左右张望！
“林馨！”他的呼喊被暴雨声吞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巷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
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正靠在那布满青苔的冰冷墙角。
是林馨！
她缩在冲锋衣的帽子里，身体剧烈颤抖着，双臂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那姿态，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鸟，充满极致的痛苦。
刘浩言冲了过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馨！你怎么了？！”他蹲下身，焦急地想要扶起她。
他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林馨猛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充满了血丝，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向刘浩言！
更让刘浩言惊魂的是，她紧抱着膝盖的手，因蜷缩的姿势，袖口再次向上滑落了一截！
那道盘踞在她手腕内侧的如荆棘的旧疤……
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
竟然……散发出一种幽绿色的诡异光芒！
如同黑暗中的鬼火，深渊的烙印！
幽光明明灭灭，映照着林馨被痛苦扭曲的脸庞。她死死地盯着刘浩言。她的嘴唇颤抖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滔天的怒火：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狠狠砸在刘浩言的心上：
“……要闯进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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