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亡有颜色，江寒曾以为那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闯入视网膜的却是那种足以灼伤灵魂的、病态的惨白。
这种白，没有灰尘，没有阴影，甚至连空气中细微的浮尘似乎都被某种绝对的逻辑过滤掉了。
江寒猛地坐起，身体传来的滞后感让他几乎栽下床。他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个被林峰一拳震碎的塌陷，但现在，指尖触碰到的却是紧致、温热且充满弹性的皮肤。甚至，连那股如影随形的、属于脑癌晚期的钝痛都消失了。
“由于宿主意识波动剧烈，多巴胺分泌已超标 15%。正在注入冷感神经阻断剂。”
一个柔和得近乎虚假的女声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出。
江寒还没来得及反应，病床旁的墙壁突然裂开，一支纤细的机械臂精准地在他颈侧点了一下。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瞬间将他那颗狂跳的心脏强行按回了平稳的工业节奏。
“江寒同学，欢迎回到现实。”
病房的滑门无声开启。
江寒在那一秒钟，彻底理解了什么叫做“视觉恐怖”。
走进来的是一名医生。他穿着一套半透明的复合材料白大褂，身材比例完美得像是直接从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草图里拓印出来的。但最让江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眉弓的高度、鼻梁的挺拔度、双唇的薄厚，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地契合了“黄金分割”。皮肤细腻得像是一块经过数万次打磨的白玉，没有毛孔，没有黑头，甚至连一根细微的红血丝都找不到。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当随后推着餐车的机器人、以及一名在走廊路过的病友同时出现在江寒的视线里时，他发现这三者的五官……高度雷同。
医生是 1.0 版的成熟男神脸，病友是 0.9 版的清秀少年版，而那个送餐机器人，竟然也顶着一个由液态金属模拟出的、一模一样的容貌轮廓。
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是玩了一场名为“寻找不同”的高难度连连看游戏。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维持在那种极其标准、带着职业性温和的微笑弧度上。
“你们……是谁？”江寒嗓音沙哑，那种从 2039 年带回来的粗砺感，在这个真空般的世界里显得极其突兀。
“我是你的逻辑主治医师，你可以称呼我为‘标准代码-07’。”医生的笑容没有任何波动，那双完美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如同摄像头般的审视，“江寒，新京大学计算机系大三学生。你在二十四小时前的‘情感模拟课’上由于数据溢出导致昏迷，现已完成生理修复。”
江寒愣住了。
新京大学？大三学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 2039 年腾狸科技的记忆，但脑海深处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段档案：他在这个世界是一个名为“江寒”的平庸学生，家庭背景：无，社交评价：优良（逻辑稳定度达 98%）。
“现在的江寒，是 2100 年的公民。”苏琳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挣扎着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
“江寒同学，禁止进行无意义的位移消耗。”医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如同电子警报般的压迫感。
江寒猛地锁上门，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镜子里的少年大约二十岁，骨相清奇，甚至带有一种超越性别的俊美。但与外面那些“连连看”不同，这张脸上保留着江寒前世那双略显疲惫、深邃且充满了怀疑的眼睛。
这张脸上有细微的瑕疵——那是苏琳在手术中故意留下的“人性锚点”。
“滴——！”
就在他盯着镜子发呆时，视线的左上角突然蹦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暗红色数字。
【生命余额：179天23小时59秒】
数字在跳动，每一秒的流失都伴随着心脏深处的一阵微弱悸动。那是死神的敲门声，也是苏琳在他灵魂里种下的定时炸弹。
“该死，真的只有半年……”江寒一拳砸在镜面上。
“检测到宿主出现暴力倾向，情绪指数红线预警。”
洗手间的广播系统瞬间变得急促，原本柔和的女声变得冷冽而机械：
“新京大学学生江寒，检测到你心跳频率异常增快，皮质醇水平飙升。判定结论：非理性情感过载。”
“为防止你的‘原始情绪’污染社区公共逻辑，系统已自动为你申请‘情感剥离手术’。执刀医师已在三分钟后抵达病房，请回到床上保持静止状态。”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情感剥离？那不就是把自己变成外面那些只会微笑的“连连看”木头？
他看着镜子，后颈处那个由于手术留下的金属凸起开始剧烈发热，一股紫金色的电弧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能听到门外响起了整齐划一、机械而沉重的脚步声。
“想切了老子的感情？”
江寒随手抄起洗手台上的一根用来固定导管的硬质合金棒，眼神瞬间变得如冰封般冷酷。
“林峰的账还没算，徐薇的债还没讨，老子这颗心里装满了恨，你们这群代码……割得动吗？”
他退到门后，将呼吸调至最低频。
那是他在 2039 年深夜加班时练就的呼吸法，那是死人般的寂静。
而在病房的另一侧，医生正带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美学卫兵”，手持着闪烁着冷光的激光手术刀，缓缓向洗手间逼近。
[生命倒计时：179天23小时57秒]
江寒握紧了合金棒，他在等，等那扇门开启的一瞬间，将 2039 年最原始的愤怒，砸碎在 2100 年那张完美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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