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怀里揣着那半截足以引发“生化战争”的腊肉,趁着学校里警报大作、清洁机器人满场乱转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宿舍区。
新京大学的宿舍楼,与其说是学生公寓,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恒温恒湿的“服务器机房”。走廊里感应灯光由于检测到江寒那紊乱的生理指标,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再次报警。
江寒推开了 404 宿舍的门。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也没有旧时代男生宿舍特有的臭球鞋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死寂的秩序。两张床,两个工作台,连地板上的纳米纹路都对齐得严丝合缝。
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江寒的室友。
那个男生长了一张即便在“连连看”世界里也算得上顶级的脸:深邃的眼窝,完美的下颌线,那是一张足以让 2039 年所有整容医生疯狂的建模脸。此时,他正保持着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僵硬的坐姿,双眼无神地盯着正前方的虚空。
“哥们,外面闹翻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打禅?”
江寒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那根腊肉的咸香味在如此洁净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一边撕咬着肉,一边打量着这个室友。
室友没动。
他的呼吸极浅,胸口大约每分钟才起伏三次。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偶尔会微微颤动一下,江寒几乎以为自己正和一尊大理石像同处一室。
“喂?”江寒凑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毫无反应。
这种寂静让江寒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开启了“上帝视野”,紫金色的光芒扫过室友的后脑。
那一刻,江寒看清了真相。
室友后颈的超导索正以一种恐怖的频率闪烁着幽蓝色的高光,无数数据流正通过那根线,将他的意识强行拉入了一个名为“纯净天堂”的虚拟社区。
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维持着基础代谢、等待着报废的肉身皮囊;而在虚拟网络里,他或许正扮演着某个高贵的王子,或者在享受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这就是 2100 年的“挂机生活”。
因为现实世界太过于标准、太过于无聊,大部分人选择将意识 24 小时托管给云端,只留下一个空的躯壳在这里“待机”。
“嘿,醒醒!”
江寒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邪火,他用力推了一下室友的肩膀。
这一推,室友那僵硬的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晃,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僵硬、甚至带点诡异甜蜜的微笑。他那空洞的瞳孔并没有看向江寒,而是透过江寒,看向了一个不存在的虚空。
“亲爱的,我也爱你……今天的逻辑风暴真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电子合成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狂。
江寒猛地松开了手,胃里那块还没消化的腊肉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林峰和“零”给这个世界开出的药方——如果现实无法变得更有趣,那就让所有人都活在虚拟的幻觉里。每个人都是这场“完美狂欢”里的孤独零件。
“这他妈算什么活着?”
江寒颓然坐回床边。他转头看向室友的工作台,在一堆极简主义的电子原件中央,他发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压在透明感应板下的、边缘已经卷曲泛黄的纸质照片。
在这个一切皆可数字化的时代,这种实体照片就像是出土文物一样珍贵。
江寒伸手将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上不是什么建模美女,也不是风景,而是一个面容极其普通、甚至鼻翼上还有一颗黑痣的中年女性。她穿着一件土气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正对着镜头憨厚地笑着。
那笑容没有经过任何算法的修饰,眼角的鱼尾纹像是一道道温暖的沟壑。
照片背面,用极其笨拙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小海,妈在 2039 年等你回家吃饭。”
江寒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2039 年。
这是这个世界极少数没有被数字化彻底剥夺的、属于“人”的证据。
他看向那个依然在对着虚空说“亲爱的我也爱你”的室友小海,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满脸慈爱的母亲。显然,小海曾经也拥有过真实的感情,但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他选择了在虚拟的谎言里把母亲、把痛苦、把真实的自己全部“格式化”。
他不是不记得,他是害怕记得。
[生命倒计时:179天22小时15秒]
江寒将照片塞回小海的手里,帮他握紧。
“哥们,你妈还没等到你回家,你先在那个假世界里死掉,真的好吗?”
江寒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子竖起。
他在室友那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病毒程序的电子信标。
那是苏琳教给他的手段。
“既然你们都想挂机,那我就把你们的服务器……彻底拆了。”
江寒走出宿舍,没再回头看那个帅得像神、却活得像鬼的室友。
在他身后,小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照片,在死寂的电子光照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