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百米的空气依旧沉闷，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和高压电弧产生的焦灼感。
江寒单手托着那个昏睡过去的小男孩，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块带血的固态硬盘，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进了“旧神作坊”的核心长廊。他的“蝉翼”夜行衣已经破损多处，生物金属骨骼因为过度超频正发出细微的悲鸣，散发出阵阵白烟。
“咣当！”
他把硬盘重重地砸在苏琳的实验台上，金属与玻璃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江寒喘过气，一道凌厉的红影风暴般袭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苏琳那只冰冷且颤抖的手狠狠甩在江寒的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侧，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你疯了吗？”苏琳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她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嘲弄的脸此时扭曲如恶鬼，“谁准你带回一个累赘的？为了这个‘残次品’，你刚才在 B-12 区多停留了整整十四秒！你知不知道这十四秒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零’已经捕捉到了你的能量特征，这意味着这地底五百米的一万多名反抗军，都有可能因为你的所谓‘仁慈’而被林峰一锅端掉！”
江寒慢慢转过头，紫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原始的戾气。他没有还手，只是随手抹掉嘴角渗出的鲜血，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杀猪刀。
“那是个人，苏琳。”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那是耗材！那是系统的逻辑冗余！那是注定要被焚化的低价值产物！”苏琳歇斯底里地指着那个缩在江寒怀里、即便在昏睡中依然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在这场战争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可以被抛弃的零件。救世主不需要眼泪，更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圣母心！江寒，你签了卖身契，你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属于我的复仇计划，你凭什么拿着我的胜算去赌这种毫无意义的同情？”
江寒往前跨了一步。
他身上那股由于杀戮未尽而残留的血腥味直冲苏琳的鼻腔，那种来自 2039 年的、狂野且不讲理的压迫感，让苏琳这位“冷血判官”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在昏暗的长廊中心对峙着。上方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疯狂闪烁的霓虹灯，将一红一黑两个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我问你一件事，苏博士。”江寒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如果连一个向我求救的孩子我都视而不见，那我跟林峰有什么区别？我跟那堆只知道算产值、算收益、算损耗的冷冰冰的代码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揪住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抠进那些泛着冷光的生物金属缝隙里。
“你帮我重塑了骨骼，把我变成了这副刀枪不入的鬼样子。但你记住了，这里——”他重重地锤了一下心脏的位置，“这里面跳着的还是碳基的心脏，还是那个会在 2039 年因为看到夕阳而发呆、会因为一碗热面而感动的江寒。如果为了救世，我得先把自己变成另一台机器，那这世界救下来还有什么意义？给林峰换个名字继续统治吗？”
苏琳愣住了。
她盯着江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本那些如尖刺般的逻辑斥责，在这一刻像是撞上了一面名为“人性”的坚盾，纷纷碎裂。
长廊里的火药味在极速升温后，诡异地转变成了一种粘稠且令人窒息的暧昧。江寒因为过度疲劳而喷出的热息，扑在苏琳细嫩的颈项上，混合着玫瑰与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苏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已经快死了，明明浑身都是碎裂的零件，却偏偏透出一种让她这个“半机器化”的灵魂感到战栗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是如此的粗糙、如此的不讲理，却又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寻找了二十年的……光的影子。
她突然伸出手，并不是再次挥向他，而是轻颤着抚摸上他那道渗血的嘴角。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苏琳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这个逻辑至上的年代，笨蛋是活不长久的，江寒。”
“所以我只有半年，不是吗？”江寒自嘲一笑，感受着苏琳指尖那冰冷却微微发抖的触感。
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那频率完全不同的心跳。苏琳眼底的冷酷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哀伤和某种疯狂的挣扎。
这种暧昧在崩溃边缘游走，直到那个昏睡的小男孩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嘤咛。
苏琳如梦初醒，猛地抽回手，再次恢复了那副高傲且冷漠的面孔。她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江寒，红裙在昏暗中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
“把硬盘留下，带着你的垃圾滚出我的实验室。如果你下次再带这种东西回来，我就亲手把他扔进基地的熔炉里。”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寒看着她的背影，颓然坐在地上，紧紧搂住了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小生命。
“妈的，女人心，海底针。”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苏琳在走进转角的那一刻，迅速接通了基地的秘密指令。
“‘扳手’，听着。”她的声音在私密频道里冷静而迅速，“在 D 区的负三层隔离间安排一个床位，最高等级的医疗监护。给那个带回来的孩子注入‘零’号抗体屏蔽剂，不要让系统的雷达发现他的生物特征。这件事如果让地表的卫兵察觉，我先拆了你的芯片。”
“可是苏博士，您刚才不是说那是垃圾……”
“闭嘴。去办。”
苏琳关掉了通讯，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她低下头，看着裙摆上刚才不小心蹭到的、属于江寒的血迹，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带着苦涩温度的笑容。
“救世主是不需要眼泪，但救世主……需要一个让他想活下去的理由。”
[生命倒计时：175天18小时]
江寒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沉沉睡去，而那个被他救回来的男孩，在梦中抓住了他泛着冷光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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