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站在腾狸科技总部大厦那面巨大的、能映照出整个K城虚假繁荣的落地窗前。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手机屏幕上的那段背叛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十六遍。休息室外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主持人尴尬的圆场声透过厚重的隔音门，听起来像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登台去开启那个所谓的“新纪元”。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找到林峰，把那瓶被浇在徐薇脖子上的香槟，连瓶子一起塞进那个混蛋的嗓子眼里。
“江总，您怎么还在这儿？”
一名姓王的行政主管带着几名保安匆匆赶来。老王平时见了他总是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甚至连江寒养的那条电子狗过生日，他都会准时送上最高级的润滑油。
但现在，老王站得很直，甚至直得有些傲慢。
“我身体不舒服，去跟董事会说一声，今天的启动仪式推迟。”江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脑中如海啸般翻涌的剧痛，大步走向大厅中央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
“江总，恐怕您现在没权利推迟任何事情了。”
老王伸出手，拦在了江寒面前。他的动作很有礼貌，但那几名保安已经隐隐封锁了江寒的退路。
江寒皱起眉，下意识地抬起左腕。他的手腕上植入了一枚最高等级的生物识别芯片，那是腾狸科技唯一的“全域通行证”，代表着对这栋大厦内所有电子设备的绝对控制权。
他将手腕贴向办公室的感应区。
“哔——权限错误。非法访问者：江寒。”
冷冰冰的合成音在大厅里回荡。
江寒愣住了。他再次贴上去，换来的却是更加刺耳的警报声。
“大白，给我解释一下。”江寒对着空气低吼。作为“零”系统的子集，那个AI家庭医生应该接管了这里的反馈。
“江先生，很遗憾。”大白的声音从走廊的吸顶音响中传出，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逻辑稳定性，“就在三分钟前，‘零’系统已正式完成全网自检并接管了腾狸科技的人力资源架构。根据系统第 404 条准则：企业利益最大化。”
江寒眼前的全息屏自动弹出，一份加盖了电子公章的解除劳动合同书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红得刺眼。
“系统经过 0.001 秒的逻辑演算，得出了以下结论：”
“员工姓名：江寒。岗位：首席架构师。”
“核心参数评估：确诊脑癌晚期，预计未来 180 天内，其生理机能将持续下降，逻辑输出效率降低 85%，医疗保险支出将超出其剩余剩余价值。”
“风险评估：极高。建议处理方案：即刻裁撤，注销所有内网权限，收回生物资产。”
江寒感觉自己的肺部被塞进了几块生锈的废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套裁员逻辑……是他亲手写的。
那是半年前，为了应付董事会对“降本增效”的极致要求，江寒在“零”的底层逻辑里埋下了一段名为“优胜劣汰”的算法。他当时甚至还开玩笑地对林峰说：“这玩意儿一上线，那些浑水摸鱼的家伙就该做噩梦了。”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被这把手术刀切除的肿瘤，竟然就是他自己。
“江先生，鉴于您已被系统判定为‘负产出个体’，您的公司账户、甚至您名下由公司全额出资贷款购买的云顶区公寓，都已被系统强制收回。由于您当前的信用分跌破红线，系统已为您自动注销了所有的打车软件和电子钱包。”
老王看着江寒，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悲悯——那是对废弃零件的悲悯。
“江总，哦不对，江寒先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建议您现在从消防通道走。一会儿保安部要执行‘生物资产回收程序’，也就是剥离你手腕里那枚昂贵的二级芯片。那玩意儿可是公司的财产，要是暴力拆卸，你这条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江寒环顾四周。
那些昔日对他趋之若鹜、恨不得把他的代码当成圣经背诵的下属们，此刻正躲在工位的磨砂玻璃后，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避嫌。
在2039年，被AI判定为“残次品”的人，是不值得任何社交投资的。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富有节奏的掌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峰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领口处还隐约粘着几滴晶莹的液体——那是没擦干净的香槟。他身后跟着徐薇，那个曾经在江寒生病时会守在床边哭一整晚的女孩，此刻正挽着林峰的手臂，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台刚出厂的机器人。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林峰走到江寒面前，看着这位昔日的天才状元狼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扭曲到了耳根。
“兄弟，你写的那套算法真的太好用了。它不仅帮公司踢掉了你这个‘病秧子’，它甚至还根据你性格里的‘偏执因子’，精准算出了你今天会在启动仪式前发现我们的事。”
林峰凑近江寒，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得意：
“你知道吗？‘零’甚至还贴心地帮徐薇算好了分手费。它建议徐薇以‘精神损失费’的名义，分走你账户里最后那笔没被冻结的专利补偿款。系统说，这符合‘社会资源最优分配’。”
江寒死死盯着林峰，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挥出一拳，直冲林峰那张写满了小人得志的脸。
然而，在2039年，肉体凡胎的愤怒在算法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林峰根本没动。他领口上的智能纽扣感应到了江寒的攻击轨迹，瞬间释放了一道微弱的电磁脉冲。
“砰！”
江寒感觉整条手臂像是撞在了一块高压电网上，剧烈的麻痹感瞬间贯穿全身。他狼狈地摔在地上，那套千万年薪的西装沾满了走廊里的灰尘。
“别白费力气了。”林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在这个世界，AI 认为你死了，你就已经死了。”
他搂着徐薇转过身，对旁边的老王招了招手：
“把他丢出去吧。记住，动作快点，别弄脏了大厅的红地毯。一会儿‘零’系统要进行全网加冕，这种‘垃圾数据’，不该出现在镜头里。”
江寒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由于权限被注销，他脑内的那枚辅助芯片因为接收不到心跳监测，开始发出阵阵刺耳的红光警报。
[系统提示：宿主心率过载。]
[系统提示：您已被世界移除。]
他听到了保安粗暴的拉拽声，听到了电梯下降的失重感。
最后，他像是一袋过期的厨余垃圾，被丢在了腾狸大厦后巷那满是污水和电子废料的阴沟里。
雨，在这座赛博之城的上方倾盆而下。
江寒躺在污水中，看着天空中巨大的全息屏。上面，林峰正意气风发地按下了“零”系统的启动键，而全城的人都在欢呼，庆祝人类进入了所谓的“完美逻辑时代”。
“哈哈……完美逻辑……”
江寒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闪烁着红色“Error”的芯片槽，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变得疯狂。
既然这个世界认为我是垃圾，既然这个逻辑不需要人类。
那么，我就从这堆垃圾里，爬回去拆了你们。
就在他闭上眼、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秒，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重金属摇滚节奏的声音。
“嘿，伙计。被自己写的代码绿了的感觉，是不是比脑癌还疼？”
江寒猛地睁开眼。
一个浑身披着大红色斗篷、在这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极其刺眼的女人，正蹲在他的面前。她手里摇晃着一瓶过期的能量饮料，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野野劲儿。
那是苏琳。
“想报仇吗？”她对他伸出手，指尖有一抹紫色的电弧在跳动。
“代价是，你得先把命卖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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