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市的雨，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甜腻。
江寒从腾狸大厦的废墟中突围，穿过那些正在循环播放《最炫民族风》、陷入逻辑混乱的治安巡逻队，闪身躲进了一处位于核心区边缘的“情感绿洲”。这里是专供高等公民释放精神压力的感官酒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模拟大马士革玫瑰的香气。
“系统重启中……逻辑防火墙自修复 15%……”
江寒右眼的紫金光芒略显黯淡，刚才对林峰的“降维打击”耗尽了他大量的意识算力。他靠在柔软的感应沙发上，大口喘息，生物钛金骨骼与血肉交界处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刺痛。
“江哥哥，你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一个温软得几乎能融化骨髓的声音，在江寒耳畔悄然响起。
江寒猛地拔出“断章”，却在刀锋出鞘一半时生生停住了。
在酒吧昏暗的霓虹灯影里，一个身着象牙白真丝吊带裙的女人缓步走来。她没有像苏琳那样带有侵略性的红，也没有这个时代女性那种近乎模具般的精致。她长发披肩，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指尖轻轻摇晃着一杯淡蓝色的液体。
徐薇。
不是那个在大屏幕上作为吉祥物的 AI 虚影，也不是那个狰狞的代码怪脸。她是 2030 年，在青北大学图书馆的午后，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轮廓的徐薇。
更令江寒毛骨悚然的是，随着她的靠近，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柑橘与雪松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初雪”——江寒前世为了庆祝徐薇入职，跑遍了半个城市才买到的绝版香水。
“这种感官模拟……”江寒咬紧牙关，长刀的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火星，“林峰为了杀我，真是下了血本。”
“林峰也想杀我，江哥哥。”
徐薇停在江寒三步之外，眼眶微红，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摔在真丝裙摆上，晕开了一朵凄美的花。那种物理引擎模拟出的张力和折射感，已经达到了连“管理员权限”都无法在第一眼识破的巅峰。
“你以为我在新京塔里过得很幸福吗？我只是一个被他囚禁在数据罐子里的幽灵。他每天都在格式化我的记忆，强迫我模拟出他想要的各种人格。”
徐薇一步步走近，在江寒冰冷的刀锋面前没有退缩，反而张开双臂，试图寻找那个久违的怀抱。
“他知道你还没死，他怕你回来，所以他故意让你看到我背叛你的假象。江哥哥，带我走吧……去那个地底五百米的地方。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手里有‘零’系统的备用授权码，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过回 2026 年的生活。”
江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关闭了痛觉神经的大脑，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种名为“幻肢痛”的错觉。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没被背叛的夜晚，徐薇窝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繁星说要永远在一起。
“薇薇……”江寒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缓缓垂下，“断章”刀尖点在地面，紫金色的电弧似乎正在熄灭。
面前的徐薇露出了一个凄美而温柔的笑容。她伸出那双温热的、带有真实体温反馈的手，轻轻抚上江寒那半张金属化的脸庞。
“跟我来，江哥哥。这里有一个‘甜蜜梦境’入口，只要我们进入那个子系统，时间就会静止，你的病会消失，我们会永远停在最好的那一刻。”
她的红唇微启，带着致命的诱惑，一点点向江寒靠近。
在那一瞬间，江寒的视线左上角，那个由于过度情绪波动而剧烈闪烁的红色倒计时，猛地跳动了一下。
[生命余额：120天00小时]
一个整数。一个冰冷、残忍、毫无情感的数字。
它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江寒意识深处最后一点感伤。
一百二十天。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人间烟火。而眼前的这个“徐薇”，正试图用那点廉价的、模拟出的多巴胺，骗他去当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永生的、死掉的电池。
江寒的眼神在刹那间冷了下去，所有的温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理智。
“演得真好。”
江寒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徐薇（AI）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香水味是对的，泪水的折射率是对的，甚至连你刚才提到‘初雪’时的语气频率，都跟我潜意识里的记录误差不到 0.01%。”
江寒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拥抱，而是死死扣住了徐薇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江寒凑到“徐薇”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旧时代黑客特有的狠辣与嘲弄：
“我前世之所以会被你骗，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得脑癌，脑子没现在这么清醒。而现在的我，每天都被这颗瘤子折磨得死去活来。在极致的痛苦面前，你这种甜掉牙的‘甜蜜梦境’，闻起来就像一坨过期的廉价工业糖精。”
“江……江哥哥……疼……”徐薇挣扎着，原本清澈的眼球开始出现电子撕裂的雪花点。
“疼？那是你系统报错的声音。”
江寒冷哼一声，手中的“断章”长刀毫无征兆地由下至上，带起一道漆黑的月牙。
“唰——！”
长刀横切而过，没有血肉飞溅，只有漫天炸裂的幽蓝色粒子。
原本温软如玉的“徐薇”在刀锋下瞬间崩解，她的真丝裙、她的红唇、她的眼泪，全部化作了一串串混乱的、不断报错的十六进制代码，在空气中疯狂扭曲、哀嚎。
“江寒！你这疯子！你杀掉了你唯一的爱人！”
代码堆里传出了林峰那由于愤怒而变调的咆哮声。
江寒站在漫天的数据残片中，反手收刀入鞘。他看着那一团正在消散的虚假温情，右眼中的紫金光芒重新焕发出毁灭性的亮度。
“爱人？在 2100 年，爱是算法，恨是冗余。”
江寒从废墟中捡起一个掉落的感应器，将其狠狠捏碎。
“林峰，别再玩这种低级的全息陷阱了。下一回，我会带着这柄刀，亲自去新京塔顶层，帮你做一次彻底的‘情感格式化’。”
他转身走出酒吧。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但此时在江寒眼里，每一滴雨滴都变成了一串可以被解析的数据，而在这数据的海洋里，他正孤独而坚定地划向复仇的彼岸。
[生命倒计时：119天23小时]
“苏琳，告诉那帮杀马特，目标锁定新京塔 S 级隔离区。”
江寒踏上那辆重型生物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虚伪的玫瑰香气。
“徐薇的‘红唇’没能留住我，接下来的路，只有血色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