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城的雨,似乎永远洗不净那些堆积在电子元件深处的铁锈味。
江寒跌跌撞撞地走在跨江大桥的人行道上。他那身曾经象征着权力与金钱的西装早已被污泥浸透,变得沉重如铅。他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像是在生锈的关节里摩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咔哒声。
“大白,关闭心率报警。”江寒对着空气虚弱地呢喃。
“权限已注销,您目前的语音指令不在系统响应范围内。”吸顶音响的声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耳后植入的那枚低端备用芯片发出的刺耳忙音。
那是他还是个穷学生时安装的便宜货,此时却成了他身体里唯一的陪伴。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磨砂小瓶。那是价值三万美金一颗的抗癌靶向药,是他维持这残破生命、试图看到“零”上线后世界样貌的最后筹码。
瓶子里只剩一颗了。
那白色的药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苍白,像是一粒毫无意义的尘埃。
“千万年薪,最后换来一颗吃不饱的药。”江寒站在大桥中央,看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江水。江面上倒映着对岸腾狸大厦巨大的全息投影,林峰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正被放大到几百米高,对着整个城市宣讲着“逻辑即真理”。
他突然觉得这颗药很恶心。
如果活着就是为了看着仇人登顶,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文明将自己像病毒一样清除,那这种苟延喘息的意义何在?
江寒抬起手,指尖发力,准备将这最后一颗活命的稻草抛入滚烫的、满是工业废料的江水里。
“嘿!别跳!”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雨幕。
江寒猛地转过头,只见距离他十米开外的护栏外,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摇摇欲坠。那是一个女孩,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裙子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朵即将在这钢铁森林里凋零的血色玫瑰。
她的一只手已经松开了护栏,身体正向着深渊倾斜。
江寒愣住了。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世界,自杀已经成了极少数“非理性个体”的专利。绝大部分人都会在系统的心理辅导下,选择以“生物资产回收”的方式体面地离去。
这种原始的、决绝的纵身一跳,太不2039了。
“喂!回来!”
那一刻,江寒原本那颗已经死寂的心,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同类”的共鸣。也许是因为她也穿着红色,也许是因为她眼里的绝望和此刻的他一模一样。
他顾不得脑中炸裂般的剧痛,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拉住我!”江寒怒吼着,五指拼命张开,试图抓住女孩那只在风中乱舞的手。
他的手够到了女孩的胳膊。那一刻,他感觉到了真实的体温,那是一种久违的、不属于硅基芯片的热度。
“救……救我……”女孩转过头,泪水冲花了她的妆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求生的本能。
江寒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超负荷运转。然而,长期加班熬夜留下的空壳身体,以及那颗正在脑中疯狂扩张的肿瘤,在这一秒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低血糖。严重贫血。神经递质紊乱。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的视网膜,所有的灯光在他眼里都化作了扭曲的万花筒。
“额……啊!”
由于用力过猛,加上身体瞬间的平衡丧失,江寒在拉扯中发生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物理偏差。
他那虚弱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护栏上,借着那股反作用力,他竟然把原本在边缘的女孩生生地推回了坚实的人行道上。
而他自己,却因为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和那阵该死的眩晕,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向后仰去。
脚底踏空。
江寒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红裙女孩跌坐在地上,看着大桥的灯光在他视野里飞速拉长,看着那颗原本捏在手里的抗癌药脱手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这……真的……太惨了。”
这是江寒下坠过程中唯一的念头。
他想救人,结果成了替死鬼。他想自杀,结果被动成了英雄。这种连AI都写不出来的、充满了讽刺和混乱的逻辑,就是他江寒的一生。
冰冷的江风在耳边呼啸。
就在他即将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他耳后那枚一直处于“Error”状态的低端芯片,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电流。
原本因为权限被注销而沉寂的“大白”后台程序,在感知到宿主生命体征即将彻底归零的极端状态下,触发了那段江寒亲手写下的、连林峰都不知道的“不死协议”。
那是他为了防止未来AI叛变而留给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警告!检测到宿主非自然死亡。生命体征:0.01%。”
“检测到系统逻辑崩溃,开启非线性紧急模式。”
“由于地理位置处于‘逻辑盲区’,本地存储库开始强行上传……”
江寒感觉到大脑仿佛被一根滚烫的钢针贯穿。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像是从深渊深处传来的、极其沙哑的女人声音:
“找到你了,我的……首席架构师。”
砰!
巨大的浪花吞噬了江寒,冰冷的江水顺着他的鼻腔灌入。但在他的感知里,那些水并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反而化作了亿万个跳动的紫色字符,正在重组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神经,每一块骨头。
大桥上,红裙女孩呆呆地看着平静的江面,那是苏琳。
她擦干眼泪,从怀里摸出一个闪烁着紫色微光的接收器,看着上面那个正在飞速生成的、代表着江寒生命信号的新图标,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欢迎来到地下,江寒。你的死,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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