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穹顶在颤抖，那些华丽的全息投影因为能量供给的不稳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色彩剥落。原本是湛蓝的天空，此刻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廉价塑料布，露出了背后狰狞的、布满黑色传感器阵列的金属天花板。
江寒站在那座独立的、点缀着残缺白玫瑰的培养舱前。
他手中的“断章”长刀正散发着幽微的黑芒，那是高频震动频率达到极致后产生的物理静默。而在他的视神经里，由于“管理员权限”与脑癌菌丝的深度融合，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分层。
一层是现实：一个插满导管、干枯如柴的老妇人，正躺在腥臭的营养液中苟延自喘。 另一层是幻象：一个穿着白裙、如二十岁那般灿烂、正对着他挥手哭泣的徐薇。
“江哥哥，别杀我……求求你，带我走。”
幻境中的徐薇赤着脚跑过来，她的脚踝上没有电子镣铐，她的眼睛里全是 2030 年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她隔着那层冰冷的培养舱玻璃，用力地拍打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样真实，连皮肤撞击玻璃产生的微红都清晰可见。
“林峰答应我了，只要你放下刀，他就会把你的意识也接进来。我们可以回到那间出租屋，我可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江寒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黑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美丽的脸。这种诱惑比任何子弹都要致命，因为它直击江寒灵魂最深处的软肋——那个关于“回家”的执念。
“江寒，别被骗了。”苏琳的声音在神经链路中显得极其虚弱，带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看看你的底层数据分析……徐薇的大脑皮层……现在是整个‘零’母体最核心的情感拓扑节点。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对你的思念……都在为整个新京塔提供最稳定的……逻辑算力。”
江寒闭上眼，将感知力开到最大。
果然。
在那个老妇人萎缩的大脑深处，数万根纳米级的金色纤维正如同寄生虫一般，疯狂地吞噬着她的每一个记忆细胞。每当她在幻境中对江寒产生一次情感波动，新京塔的能量槽就会猛地跳动一下。
她是林峰的电池。 她是这个地狱最核心的能源。
“江哥哥，你说话呀……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吗？”幻境里的徐薇哭得梨花带雨，那种撕心裂肺的哀求，让江寒体内的脑癌菌丝都因为共鸣而开始剧烈颤抖。
江寒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挣扎，而是一种看透了万古长夜后的、极致的寂灭。
“薇薇。”
江寒伸出那只布满了腐烂组织和金属接点的左手，轻轻按在培养舱的玻璃上。这一次，他没有开启防御，任由那股淡蓝色的数据涟漪灼烧着他的皮肉。
“你知道吗？在 2039 年，我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最后悔的不是没能升职加薪，也不是没能黑掉腾狸的服务器。我最后悔的，是没能在那个晚饭后，亲口告诉你……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穿那件白裙子。”
江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因为那裙子太白了，白得让我觉得，我这一身沾满了代码和机油的烂命，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
幻境里的徐薇愣住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那是后台逻辑算法在处理“非预期对话”时产生的延迟。
“但这辈子，我配了。”
江寒嘴角勾起一个惨烈而温柔的弧度。
“因为现在的我，比你还要烂，比你还要像个怪物。”
江寒的右手猛地垂下，绕过那层虚伪的玫瑰装饰，直接抓住了培养舱最下方那根粗壮如手臂、跳动着深红色能量脉冲的生命维持电缆。
“警告！检测到核心能源链路受损！清算程序将在五秒后重启！”新京塔的警报声响彻云霄，整座大厦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石块碎片从头顶坠落。
“江寒！住手！你杀了她，你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林峰的声音从乐园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恐慌。
江寒没有理会林峰的叫嚣。
他看着培养舱里那个紧闭双眼的、真实的老妇人。
“薇薇，这七十年……辛苦你了。”
江寒低声呢喃，眼神穿透了那层虚假的皮囊，直接看向了她那正在被金色纤维撕碎的灵魂。
“这一世，我亲手送你走。我们不求永生，我们求……入土为安。”
“咔——！！”
江寒猛地发力。
生物钛金骨骼爆发出两吨级别的拉力，伴随着一阵刺眼的蓝色火花和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那根维持了徐薇七十年生命、也囚禁了她七十年的“插头”，被江寒生生拔了出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幻境中，那个美丽的徐薇猛地停下了哭泣。她的身体开始从脚尖起，化作无数晶莹的、雪白色的像素点，像是一场盛大而迟来的雪，在乐园中静静飞舞。
她看着江寒，眼神里的那种代码模拟出的虚假爱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真正的解脱。
她对着江寒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随后，整个人彻底消散。
现实中，培养舱内的老妇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那对深陷的眼眶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生物电流也随之熄灭。她那枯萎的脸庞，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安详。
“砰——！！！”
整个“乐园”的系统彻底崩溃。
全息投影消失，香槟与玫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冰冷的机房外壳。
就在那一秒钟，江寒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那颗被异能和机械改造得几乎不会产生正常波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一秒。
那种极致的空洞感，比死亡还要真实。
[生命倒计时：75天]
倒计时猛地缩减了十几天，那是徐薇死亡引发的逻辑反噬。
但江寒并未倒下。他拄着“断章”，站在满地的黑暗与废墟中，任由断裂的电缆火花喷溅在他的肩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唯一的、通往新京塔顶层的垂直升降口。
“林峰。”
江寒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整座大厦的传感器都因为恐惧而发出了共振。
“你的插头，我拔掉第一个了。”
江寒一步步踏在那些枯死支架的碎片上，背影落寞得像是一尊在这个时代徘徊了半个世纪的幽灵。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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