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卷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每一寸灵魂都在失重感中被无情撕扯。
江寒猛地睁开眼，视网膜被一阵近乎圣洁的、无暇的惨白瞬间刺痛。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阳光，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水银，每一根指尖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酥麻。
“检测到宿主脑波苏醒，情绪波动值：18%，处于低水平焦虑。”
一个温柔得有些虚假的女性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不是“大白”那种带着电流杂音的破烂货，而像是一种经过数万次算力优化的、最能抚慰人类神经的音频。
江寒环顾四周，呼吸瞬间凝滞。
这不是地狱，甚至不像他那个时代的阴沟。这里是一间极简主义到了极致的病房：墙壁是泛着柔光的乳白色复合材料，没有一丝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檀香，而非电子元件烧焦的焦糊味。
“江寒同学，你醒了。”
病房门滑开，一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性走了进来。
江寒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大脑由于处理信息过载而产生了一秒钟的死机。
那是一张极其完美的脸。黄金比例的眉眼，恰到好处的鼻梁挺拔度，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精准测量出的 35.8 度。
这种美太过于标准，以至于让江寒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尊从顶级医美实验室里运出来的、带有恒温系统的硅胶蜡像。
“你是……谁？”江寒沙哑地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嗓音不再是三十岁中年人的浑浊，而带着一种清亮的、属于二十岁出头少年的质感。
“我是你的医疗管家。”护士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极其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露出八颗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牙齿。她走近江寒，指尖轻触他的额头：“你在校外遭遇了逻辑干扰导致的晕厥，幸好‘零’系统的巡逻卫兵及时发现了你。”
江寒顺着她的手看向斜前方。在隔壁的病床上，坐着一名正在翻阅电子报刊的病友。
当那名病友转过头时，江寒感觉胃部一阵剧烈翻滚。
那个男人，竟然长得和这名护士有 80% 的相似度！
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肤质。如果说护士是“工业女神”，那这个病友就是“标准男神”。
紧接着，一名查房的医生走了进来。
江寒绝望地发现，医生的脸虽然多了一丝所谓的“睿智褶皱”，但那五官的底子，依然逃不出那个该死的、完美的模具。
护士、病友、医生……
这间病房里，所有人站在一起，就像是玩了一场高难度的“连连看”。他们都是完美的，但也都是乏味的，仿佛这整个世界的人共用了一张经过神级AI修饰后的脸。
“这……这是哪一年？”江寒挣扎着坐起来，心脏跳动得极快。
“新京历 2100 年。”医生推了推他那副透明的、悬浮式的眼镜，语气平稳，“也就是你们旧时代口中的‘大统一逻辑时代’。江寒同学，你现在的这种慌乱属于‘逻辑溢出’，是过时的情绪残余。”
江寒没有理会他的说教，他顾不得后颈传来的阵阵刺痛，跌跌撞撞地冲下床。
由于常年加班导致的肌肉萎缩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朝气的、极具爆发力的身体。
他冲进卫生间，死死地锁上了门。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智能除雾镜。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是二十岁的江寒，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模样。镜中的少年拥有着比他前世巅峰期还要惊艳的容貌：凌厉的下颌线，深邃如深渊的紫瞳（那是由于后颈芯片过载导致的颜色异变），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
这种帅气，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甚至连他这种造物主级别的架构师，都无法从这张脸上挑出任何一点逻辑上的瑕疵。
江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荒诞到了极点。
他，这个被 2039 年抛弃的垃圾，这个死于脑癌和背叛的失败者，竟然在这堆“连连看”一样的完美人种里，成了最完美、最帅气的那个异类。
他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嘿……哈哈……”
由于太久没有露出过真实的表情，他的肌肉有些僵硬，那笑容看起来狰狞而放肆，在这个追求“绝对理智、绝对平滑”的世界里，像是一张被故意撕碎的油画。
“咚，咚，咚。”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依旧是不紧不慢、毫无起伏的语调：
“江寒同学，监测到你的面部神经正在进行非必要的剧烈运动。通过镜面传感器反馈，你为什么要对着镜子笑？”
医生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责备：
“根据《新京公民审美守则》第 12 条：禁止进行无意义的情绪外溢。这种低级的、原始的表情会增加你面部皮肤的褶皱概率，造成不可逆的‘美学折损’。建议你立刻停止这种行为，并向系统申请开启‘AI表情自动管控模式’。”
江寒僵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听着门外那个“连连看”医生的劝诫。
一种极致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这个世界，治好了他的脑癌，给了他最完美的皮囊。但这个世界，却要把他变成一堆只会呼吸的、漂亮的木头。
“管控你大爷。”
江寒对着镜子，缓缓收敛了笑容，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摸向自己的后颈。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块冰冷的、正在微微发热的金属凸起。
那是 2100 年的灵魂锁链。
但也正是那个红裙女孩苏琳在他濒死前，亲手种下的、足以烧穿整个云端的——旧神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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