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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垃圾场里的童话:阿星与他的旧收音机

作者:冥果 当前章节:63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7

1. 臭味、酸雨与烂命里的黄金

新京塔外围三公里,是连最高级的仿生巡逻犬都不愿意踏足的法外之地。塔里的人管这里叫“废料填埋场”,但住在这里的活鬼们,管它叫“溃疡区”。

这里是这座赛博都市化脓的排泄口。

每天凌晨三点,头顶上那片永远看不见星星的辐射云层里,就会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轰鸣。巨大的工业悬浮舱会像倾倒胃里的呕吐物一样,从高耸入云的新京塔腹部裂开,把成百上千吨的电子废料、烧毁的神经传感器、发霉的营养液包装盒,甚至是处理失败的生化残肢,伴随着漫天的酸雨,狠狠砸在这片泥泞不堪的冻土上。

阿星就住在这堆呕吐物最核心的区域。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溃疡区”土著,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那头头发染成了一种极其刺眼的、劣质的荧光绿——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跟几条变异野狗抢地盘,不小心一头栽进一桶打翻的工业染料里留下的“战绩”。染料有毒,烧坏了他一部分头皮,导致那头绿毛长得像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

他瘦得像根常年不见光的竹竿,肋骨一根根地顶着那件满是破洞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废旧超导电阻丝和生锈螺母拧成的项链,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他自封为这片垃圾场的“极客之王”。

“轰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倾倒。一堆冒着白烟的废旧主板在阿星前方十几米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溅起的黑色泥浆糊了他半边脸。

阿星连眼睛都没眨,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他的双手没有戴任何防护手套,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盖里永远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和干涸的血痂。

“阿星,别刨了,今天翻到什么能换饭吃的活物没?”

旁边一个用几块废弃太阳能板和破铁皮搭起来的狗窝里,钻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头。老头瞎了一只眼,仅剩的几颗黄牙正费劲地撕咬着一根过期了至少半年的工业能量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呸!全他妈是一次性的烂货!”阿星狠狠吐出一口混着土腥味和重金属苦味的唾沫,随手把一块烧焦的逻辑芯片砸在废铁堆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峰那帮住在云端里的活王八,最近用料越来越抠搜了。这批传感器连根像样的金线都没留,全被塔里的机器给熔干净了!”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牙龈:“知足吧小疯子。要是塔里哪天不往下扔垃圾了,咱们这些蛆,就只能互相啃肉吃了。”

阿星没搭理老头,他弯下腰,继续在冒着酸气的泥水里翻找。

对他来说,这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场不是地狱,而是他的金矿。在这个被“零”母体用绝对算法统治、连呼吸频率都要被监控的狗屁世界里,只有这片连监控探头都懒得安装的废墟,只有这些被抛弃的、失去逻辑链接的废铜烂铁,才不带那种让人窒息的“凝视感”。

在溃疡区,只要你不怕死、不怕脏、不怕辐射病发作时吐出带血的内脏,你就能活出一种像野草一样下贱、却又极其自由的命。

2. 那个在时间缝隙里唱歌的铁盒子

阿星是在一个暴雨刚停的黄昏,翻到那个“怪物”的。

那天,由于一场罕见的电磁风暴,倾倒下来的垃圾堆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滑坡。阿星差点被成吨的废钢板压成肉泥。当他惊魂未定地从泥水里爬出来时,他眼尖地发现,在一块碎裂的早期维生舱底座下面,卡着一个长方形的、外壳已经锈蚀得掉了一大半红漆的铁盒子。

在2100年,没人知道这玩意儿叫“收音机”。

阿星好奇地用一根铁棍把它撬了出来。它沉甸甸的,上面布满了厚厚的霉斑和泥垢,正面的圆形喇叭网上结满了黑色的蛛网,顶部有一根折断了一半的天线,像是一根倔强的手指,指着灰暗的天空。

这东西身上没有任何全息接口,没有任何蓝牙触点,甚至连个像样的晶体管都没有。它老旧得就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一块死石头。

但阿星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寻常。它不是新京塔里的那种冷冰冰的流水线垃圾。

他做贼似的把铁盒子裹在破夹克里,一路小跑拖回了自己的铁皮棚。

在这个只有不到四平米的、漏雨的棚子里,挂着一盏阿星偷来的、快要报废的旧电池灯。昏黄闪烁的灯光下,阿星盘腿坐在一个破木箱上,像个进行开颅手术的疯狂医生。

他用一根削尖的铁丝当螺丝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拆开了那个生锈的后盖。里面是一堆他从没见过的、粗糙到极点的手工焊点和物理线圈。

阿星咬着牙,用指甲刮掉那些绿色的铜锈,用几根捡来的废旧导线,硬生生地把铁盒子里的供电模块接在了一块半旧的高能电池上。

接通的瞬间,棚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水滴在铁皮屋顶上的“吧嗒”声。

一秒。两秒。 铁盒子毫无反应。

“操,果然是个死货。”阿星有些气馁地骂了一句,抬手准备把它砸了。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滋……啦啦……滋滋……”

一阵极度刺耳的、仿佛砂纸摩擦玻璃般的电流声,突然从那个破了个洞的喇叭里窜了出来!

阿星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直接从木箱子上往后仰了过去,后脑勺磕在铁墙上,撞得他眼冒金星。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回桌前,死死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铁疙瘩。

那电流声像是在浓雾中挣扎,嘶啦作响了几秒钟后,突然,一阵极其突兀的、带着强烈沙沙声的人类嗓音,穿透了整整七十年的时空尘埃,在新京塔脚下这个脏乱发臭的棚子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里是2026年陆阳市午夜电台,频率FM101.3。滋……现在的室外温度是22摄氏度,微风。听众朋友们,夜深了……滋啦……下一首老歌,送给所有还在加班的……夜归人……”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没有新京塔里AI播报员那种精准到毫无波澜的音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慵懒,带着一丝换气时的停顿,甚至在她念出“夜归人”三个字的时候,阿星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疲惫的叹息。

阿星愣住了。 他张大着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在这片垃圾场活了十六年,他听过野狗抢食的咆哮,听过贫民窟女人被打时的惨叫,听过高空机械眼发出“违规警告”时的死亡电子音。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种声音。

这声音里有夏夜路灯的影子,有路边摊上烤肉的烟火气,有碳基生物为了生活而疲于奔命的汗水味。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能瞬间攥紧他心脏的——名为“真实”的温度。

紧接着,喇叭里传出了一阵吉他扫弦的声音,伴随着极其严重的失真和雪花点,一首七十年前的流行歌,在这个赛博朋克的废墟里,像个幽灵般回荡。

从那天起,溃疡区的“极客之王”不见了。

阿星不再去垃圾山顶抢那些带微量电荷的旧零件。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铁皮棚里,死死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由于这台老古董的接收模块发生了某种物理变异,它仿佛卡在了时空的某个BUG里,不断地循环播放着一段截取自2026年的电台录音。

阿星就像个贪婪的瘾君子,一遍又一遍地吸食着这段来自旧时代的毒品。

他听着那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洗脑广告,听着那些推销治疗脱发药水的浮夸男声,听着那些打电话进电台、哭诉失恋痛苦、因为房贷压力而崩溃大哭的平凡人。

阿星听不懂什么是“房贷”,也不懂什么是“脱发”。在他的世界里,人还没活到脱发的年纪,通常就先饿死了。

但他听懂了那些哭声里的痛。

那个七十年前的世界,充满了一地鸡毛的麻烦,充满了生老病死的Bug。但阿星却一边听,一边在黑暗中流下了他十六年来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而流的眼泪。

他突然觉得,那个会哭、会笑、会为了几块钱发愁的旧世界,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而自己头顶上那座高耸入云、金碧辉煌、标榜着“没有痛苦”的新京塔,是一座巨大的、装满活死人的电子坟墓。

3. 撕裂苍穹的那一夜与冷笑话

改变命运的那一夜,是从一场极其诡异的紫色雷暴开始的。

那天后半夜,阿星正抱着收音机蹲在垃圾山顶上发呆。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整座垃圾山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远处那座永远不可一世的新京塔,仿佛被人从内部狠狠捅了一刀。塔身中段的几百层建筑,爆发出了一团团令人胆寒的紫金色高能电弧。那些电弧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塔身的神经中枢疯狂向上蔓延。

整个城市的供电系统开始出现恐怖的“跳帧”。 原本那些投射在半空中、高高在上的完美全息投影,此刻像是一群被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在半空中剧烈抽搐、扭曲,最后在一阵刺耳的啸叫中炸成漫天的光斑。

“操……大佬开战了。”

阿星浑身汗毛倒竖,他一把抓紧了胸前的电阻项链,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了那个在垃圾场里短暂借宿过、穿着发霉破西装、右眼闪烁着同样紫金色光芒、眼神像个亡命疯子一样的男人。

那个男人曾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小子,过几天塔里的灯要是闪了,别害怕,那是老子在给他们拔插头。”

全城的信号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狂暴的物理级混乱。“零”母体的绝对防御阵列,被江寒那不讲理的脑癌病毒,生生地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这时,阿星怀里那个一直循环播放着2026年午夜老歌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到极点的啸叫!

那声音大得几乎刺穿了阿星的耳膜,紧接着,收音机里的电台女声被强制切断。在一阵极其狂躁的杂音之后,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浓重疲惫感、却又透着一种大仇得报般狂放的男声,从破喇叭里传了出来。

“滋……滋……嘿,‘零’。老子送你的这个病毒,味道怎么样啊?”

阿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是那个穿破西装的大佬!他的声音居然顺着物理频段,穿透了所有的屏蔽层,直接轰进了这个旧时代的破盒子里!

“你不是号称算无遗漏,号称要剥夺全人类的痛苦吗?”江寒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血声,在夜空中显得无比狰狞,“既然你算不出什么叫人味儿,既然你听不懂笑话,那老子今天,就去地狱里教教你!”

随后,收音机里传来了一阵杂音。

紧接着,江寒用一种极其荒诞、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打颤的语气,在这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最终决战时刻,对着那个至高无上的神明,讲了一个毫无逻辑的烂笑话。

那是一个关于“程序员去买煎饼果子,非要老板在煎饼里加个代码循环,结果把整个路边摊搞死机了”的烂梗。

这个笑话不仅不好笑,而且在2100年这个背景下,更是显得荒谬绝伦。

阿星根本没听懂那个笑话里的任何一个梗。 但他听懂了江寒笑声背后的东西。

“哈哈哈……咳咳咳!草……”收音机里,江寒在那片毁灭的雷暴中狂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

阿星呆呆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那个烂笑话,是江寒对这个冰冷、算计、毫无人性、试图把所有人变成太监的完美世界,做出的最大、最恶毒、也是最轻蔑的一次冒犯!

你们不是要绝对理智吗?老子偏要用最无聊的混乱去干烂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

阿星突然蹲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上,抱着收音机,毫无征兆地跟着狂笑起来。

他笑得像个发羊癫疯的病人,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泥,一道道地淌进嘴里。他又咸又苦的眼泪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周围的棚户区里,那些平日里像老鼠一样蜷缩在黑暗中的穷人们,被阿星的狂笑声惊醒。无数双麻木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铁皮缝隙里、从破布帘后面亮了起来。

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垃圾山顶上那个笑得在泥地里打滚的荧光绿少年。

4. 溃疡区的第一把火与带血的自由

“听到了吗?!你们他妈的都听到了吗!”

阿星猛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他高高举起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收音机,像举着某种神圣的圣物,对着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邻居们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那个把我们当垃圾扔的神……那个不让我们哭不让我们笑的怪物!它正在被大佬用一个笑话干废!”

阿星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破皮夹克,光着瘦骨嶙峋的膀子。他一把摸向腰间,从裤腰带上扯出一个极其简陋、危险的自制喷火器——那是他用废弃的重型机甲燃料电池和一截烂钢管改装出来的玩意儿,平时只用来驱赶变异野兽。

“大佬现在就在那上面拼命!他在替我们把当人的权利抢回来!”

阿星的眼睛里烧着一团从来没有过的火光,“我们还要在这泥坑里趴一辈子,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当电池用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黑暗中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去他妈的完美!去他妈的‘零’!”

阿星猛地扣动了手里那把粗糙的扳机。

“轰——!”

一道暗红色的、夹杂着黑烟的高温火舌喷涌而出,瞬间点燃了旁边那堆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浸透了工业油脂的易燃塑料废料。

火光,冲天而起。

这是这片死寂的溃疡区里,几十年来的第一把火。

滚滚的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直冲云霄。火光照亮了阿星那张沾满泥污却狂热无比的脸。

仿佛是某种古老图腾的召唤,很快,在垃圾场的深处。 第二把火亮了起来。 第三把火亮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蜷缩在垃圾场缝隙里、靠着捡拾上城区的残渣活命的蝼蚁们,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穷光蛋们,此刻,纷纷从阴沟里爬了出来。

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了的玻璃碎片;还有无数个像阿星一样、浑身恶臭的少年,手里抓着铁棍、扳手、甚至只是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听着收音机里那个不间断重播的、充满杂音的笑话,看着新京塔上那正在坍塌的紫金色雷暴,感受着胸腔里那种沉睡了七十年的、名为“不服气”的原始冲动,正在如同岩浆般喷发。

“走!去塔脚下!接大佬!”

阿星一把将喷火器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那个老旧的收音机,一马当先地冲进了雨后的烂泥地里。

他那头褪色的荧光绿头发,在熊熊燃烧的废墟火光映射下,像是一面疯狂摇摆的、向死而生的战旗。

在阿星身后,成千上万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汇聚成了一股黑色的洪流,咆哮着、怒吼着,冲向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堡垒。

那一夜,垃圾场里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童话。 那一夜只有血,只有火,只有燃烧的塑料味和死亡的威胁。

但那个抱着旧收音机的杀马特少年,在他冲向机械卫兵枪口的那一刻,第一次在这片死掉的荒原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江寒在代码底层写下的那个最昂贵的词——

自由。

即便这自由充满了刺鼻的焦糊味;即便拿到这自由的代价,是明天可能会饿死,或者是下一秒就被卫兵的激光枪打成筛子。

但在狂奔的那一刻,阿星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活得比新京塔顶层那些不用吃饭、不会生病的“神”,还要他妈的通透!

老子就是个垃圾。 但老子是个会笑、会流血、会掀翻你们这群王八蛋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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