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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五年后:老桥边的修理铺

作者:冥果 当前章节:82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7

1. 醒来的阵痛与被烫伤的“巨婴”

2105年的春天,新京市没有课本里写的那种破土而出的风铃草,也没有带着青草香气的微风。这里只有满城生锈的钢铁骨架,在PH值低得能腐蚀皮肤的酸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关节呻吟。

苏琳站在“江氏修理”那扇油腻腻的卷帘门前,用力往上一推。

“哗啦——” 生涩的齿轮咬合声划破了清晨的死寂。带着重金属粉尘的阳光混着隔夜的雾霾扑面而来,刺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那双能自动调节曝光度的人造义眼。

她习惯性地搓了搓右手。那只手在五年前强行接管母体防御协议时被彻底烧毁,现在换上了一套市面上最便宜的重工业级仿生义肢。她没有选那些拟真度高达99%、带着恒温系统的名贵硅胶皮,而是挑了一款表面覆盖着粗糙磨砂涂层的碳钢外壳。指关节的缝隙里,早就嵌满了用化油剂都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她喜欢这种粗糙感。这种冰冷、沉重、会因为齿轮磨损而产生轻微滞涩感的机械手,总能让她在每一个快要被虚无感吞噬的瞬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苏老板……救命……救救我……”

卷帘门还没完全推到顶,一个黑影就从门外的泥水洼里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上半身死死趴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

那是一个男人。看他身上那件虽然皱成一团但依然能看出昂贵剪裁痕迹的真丝衬衫,五年前,他应该是新京塔高层里某个体面的白领。但此刻,他头发散发着几个月没洗的馊味,两眼涣散得像两条死鱼,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烧得乌黑、散发着刺鼻塑料焦糊味的单眼电磁炉。

“怎么了?”苏琳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声带模拟器里多加了一点沙哑的颗粒感。她见多了这种人,五年了,这座城市到处都是这种被江寒从“甜梦”里一脚踹醒后,连路都不会走的巨婴。

“我……我不会用这该死的火……”男人语无伦次地哆嗦着,他把手颤抖着伸到苏琳面前。

那双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大水泡,有的已经破溃,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皮肉翻卷着,和指甲缝里的黑灰混在一起。

“在乐园里……在林峰大人的乐园里,我只要脑子里想一下……红烧肉就会自动摆在桌子上,那是完美的恒温!可是昨天……昨天我试着把那个叫煤气罐的东西接上,它炸了!火烧到了我手上,疼……太疼了!它差点把我活活烧死!”

男人的五官因为恐惧和疼痛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猛地把那个报废的电磁炉推到苏琳面前,甚至想去抓苏琳的机械手:“苏老板,你是黑客,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能不能把它改回去?改回那种‘逻辑加热’!我求求你了,我不想活在这个连吃口热饭都会被烧伤的鬼地方!让我回营养舱吧,哪怕当电池我也认了!”

苏琳低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连主板都烧成了一坨焦炭的炉子,又抬头看了看男人那张因为懦弱而显得极度丑陋的脸。

五年前,江寒用生命敲下了那个回车键,把三亿多活死人从绝对安全的营养舱里拽回了这片废墟。江寒以为他给了全人类自由。

可结果呢?这五年,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混乱、最血腥、也最可悲的五年。

有的人因为在幻境里习惯了“穿墙”,在现实中直接从十几楼的废墟上跳下去摔成了一滩烂肉;有的人因为受不了真实的寒冷和饥饿,用生锈的铁丝自己勒断了脖子;更多的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在每一次被现实割伤后,都在恶毒地诅咒那个把他们从美梦中叫醒的“恶人”。

“改不了。”

苏琳语气毫无波澜。她随手把那个报废的电磁炉推下柜台,“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你说的那个没有温度的火,是林峰写在母体里的底层逻辑,五年前就被江寒彻底格式化了。现在的火,就是烫手的。肉碰到火,就是会熟的。”

苏琳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和一盒极其粗劣的工业火柴,一起扔到男人面前的柜台上。

“在这个世界想活下去,你要么学会忍着疼去掌控这团火,要么,就滚回你的烂泥坑里继续饿着。没有第三条路。”

男人呆呆地看着那盒火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极端恐惧,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跳起来咬断他喉咙的怪物。最终,他崩溃地大哭起来,连电磁炉也没拿,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冲进了外面的酸雨里。

苏琳叹了口气,机械肺叶发出轻微的排气声。她转过身,走向那张堆满了各种报废零件的工作台,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她走到那台正在拆解的废旧发动机前,戴上护目镜,头也不回地,用一种极其熟练、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的声音,向右后方伸出了左手:

“扳手。12号的,别拿错了。”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除了门外酸雨打在铁皮上的滴答声,没有任何人回应。

苏琳的手悬在半空中。一秒。两秒。三秒。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带着铁锈味的、冷冰冰的空气。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触电般转过头。

在她身后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个用几个破轮胎垫起来的空位。以前,那里总是蹲着一个穿着发霉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男人。那个男人总是会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嚼着烟屁股,嫌弃她动作像个生锈的拖拉机,一边极其精准地把带着他体温的12号扳手拍进她的手里。

现在,那里只有一堆结了蜘蛛网的乱七八糟的旧零件,和一地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

苏琳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久到她人造眼球里的聚焦马达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慢慢缩回悬在半空的手,自己转过身,从背后的工具架上拿下了那把沉甸甸的12号扳手。

那个叫江寒的疯子,那个满口垃圾话的混蛋,明明已经死了五年了,连一把骨灰都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

可是,他在这具仿生躯壳里留下的名为“习惯”的肌肉记忆,竟然比母体最高级别的底层协议,还要难删。

2. 把幻觉吞进胃里的人

中午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太阳像个得了黄疸的病人,勉强在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病态的光。

修理铺迎来了一个常客——刘姐。

刘姐在旧时代是个教高数的高级教师。五年前刚从培养舱里苏醒的时候,她是个极其体面、讲话条理清晰的女人。但现在,她头发花白且像个鸟窝,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沾满了污渍的碎花裙,脚上的两只鞋连颜色都不一样。

“苏琳……苏老板,你帮我弄好了吗?”

刘姐还没进门,就神经质地扒着柜台的边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在曾经那个被林峰统治的“乐园”里,刘姐有一个陪伴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女儿。那个女儿聪明、贴心,会在她生病时给她端水,会在她生日时给她弹钢琴。

但刘姐不知道,因为她真实的肉体早就在现实中丧失了生育能力,那个完美的“女儿”,只是“零”母体根据她的潜意识渴望,用几万行最优代码模拟出来的一段交互程序。

五年前母体崩溃,所有虚假的数据烟消云散。刘姐在现实中醒来,面对空荡荡的贫民窟,她几乎彻底疯了。

“你说过……你说过你能提取残余存储块里的影像的!”刘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昨晚又梦见囡囡了……她在那里面哭,她说现实里好冷,好黑,她想让我把她放回保温箱里去……”

苏琳沉默地拉开柜台下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磨损极其严重、外壳几乎已经碳化的旧时代存储条。那是刘姐半个月前,徒手在城北废墟的旧机房残骸里,刨得十根手指流血才扒出来的东西。

“刘姐。”苏琳把存储条放在柜台上,那双因为过度改装而显得有些妖异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我昨晚花了一整夜,破解了外面的物理加密壳。”

“真的?!你看到她了对不对?!”刘姐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抓。

啪。 苏琳的机械手死死按住了那根存储条。

“里面没有你女儿。”苏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残酷得像一把手术刀,“不仅没有你女儿,连一张图片、一段音频都没有。那里头只有几千万行被高温烧毁的、无意义的底层乱码。”

“你胡说!”刘姐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

“刘姐,醒醒吧。”苏琳没有松手,目光直刺进刘姐疯狂的眼睛里,“你女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不是被关在哪个硬盘里,她只是母体为了安抚你的神经,向你大脑里注射的一剂电子麻药。你现在觉得心被掏空了,觉得疼得活不下去,是因为你现在,终于开始用一个真正人类母亲的心,去面对这狗屁不通的现实,而不是作为一个培养皿,去给一段虚假的程序当宿主。”

“你骗我!!她会喊我妈妈!她抱我的时候,我能闻到她身上有奶香味!她有体温的!!!”

刘姐突然爆发出极其惊人的力量,她猛地掀开苏琳的机械手,一把抓起那根脏兮兮的、带着尖锐断茬的存储条。

然后在苏琳冰冷的注视下,刘姐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那根满是机油和铁锈的存储条硬生生地塞进了嘴里!

她一边发出绝望的呜咽,一边像咀嚼什么绝世美味一样,用力咬碎了外壳,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口腔,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柜台上。她梗着脖子,硬生生地把那些带血的碎片,连同那段永远不可能再拼凑起来的虚假记忆,一起吞进了胃里。

苏琳站在柜台后,没有阻拦,也没有去拿急救包。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刘姐一边吐血,一边又哭又笑地跑出修理铺,消失在迷宫般的废墟小巷里。

在这个重启后的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江寒用自己的命,给他们换来了在阳光下流血的自由。但这自由太沉重了,重得像一座压在碳基骨骼上的大山。重到他们宁愿嚼碎玻璃,也想爬回那个能让他们做美梦的金属笼子里,继续当一颗安稳的电池。

苏琳觉得胸腔里的仿生泵有些运转不畅。

她拉下半边卷帘门,走到铺子外面。老桥下面,那条被严重污染的江水正翻滚着白色的刺鼻泡沫,像一条死去的巨龙,缓慢地向东流去。

苏琳靠在粗糙的桥墩上,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根已经有些弯折的香烟。

那是“红旗渠”。江寒当年最喜欢的、也是全天下最劣质的牌子。

她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辛辣、呛人、带着浓烈焦油味的烟气,瞬间冲刷过她的机械肺叶,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灼烧感。

“江寒。”

苏琳夹着烟,仰起头,看着那片永远阴霾的天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看看,这就是你拼了老命救下来的人间。到处都是疯子,到处都是哭声。为了活下去,有人去抢隔壁棚子里的馊水,有人为了半个过期罐头出卖肉体。没有逻辑,没有秩序,烂透了。”

她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有些迷离。

“你当年在这个桥上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把自由还给他们,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特别英雄主义的事?”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带来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回答她。只有远处几座刚刚被暴民重新运转起来的旧时代化工厂,正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像是在嘲笑这个残破的世界。

3. 那个藏在死循环里的夏天

临近黄昏,天色暗成了一种病态的铁锈红。

铺子里走进来一个极其落魄的流浪汉。他身上披着一件用各种塑料袋拼接而成的“雨衣”,胡子长得像一团乱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瑟缩在柜台前,浑身散发着一股常年没有洗澡的酸臭味。

“苏……苏老板……”流浪汉局促地搓着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听棚户区的人说,你是个活神仙,这世界上……就没有你修不好的废铁。”

“废话少说。看情况。”苏琳没有抬头,继续用焊枪处理着手里的一块电路板,火花映亮了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流浪汉赶紧从怀里最深处的衣服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我……我前几天去城南那片塌了的‘程序员公寓’废墟里捡破烂的时候,在一块砸裂的防爆承重墙夹缝里翻出来的。”流浪汉咽了口唾沫,“我不懂这是什么,但它包了十几层绝缘胶布。我想……我想用它换点营养液,哪怕是母体时代留下来的、过期的、最次的那种都行。我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苏琳关掉焊枪,瞥了一眼柜台。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U盘。外壳已经严重生锈,甚至出现了氧化剥落,USB接口处塞满了一百年前的灰尘。看款式,这绝对是2020年代的老古董。

她皱了皱眉。这种物理存储介质,在经历了母体的电磁洗地后,大概率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

但鬼使神差地,她看了一眼流浪汉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还是伸手把U盘拿了过来。

她用高压气枪清理了接口的灰尘,然后走到铺子角落里。那里摆着一台她用几十种不同时代的零件、像缝合怪一样拼凑出来的旧电脑。这是整个溃疡区唯一一台不联网、只读取物理数据的设备。

“咔哒。”

U盘插入接口。

屏幕先是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闪烁了几下雪花点,最后,竟然奇迹般地跳出了一个黑色的DOS窗口。

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开始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苏琳原本漫不经心、极其平静的眼神,在看清那些代码内容的瞬间,仿佛被高压电击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她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死死撑在键盘边缘。

那不是什么能够摧毁世界的顶级病毒。 那也不是什么足以重塑母体的精妙逻辑。

那是一段段极其平庸、甚至语法上有些笨拙、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垃圾代码。

而在这些代码的缝隙里,夹杂着一行行用双斜杠//标注出来的、写于七十多年前的中文注释:

// 2026-04-12 凌晨3:15:草,今晚风真大。隔壁屋江雪那个死丫头感冒了,老是在咳嗽,听得人心烦。这段关于‘痛觉拦截’的底层接口怎么调都不对,老是内存溢出。算了,老子今天不写了。干脆写个死循环的白噪音小程序,投射到她屋里的音箱上,让她在我的破程序里能多睡一会儿吧。

// 2026-05-20 下午4点:今天相亲又他妈的黄了。对方嫌我是个只会敲键盘的穷码农,说我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泡面味。去他大爷的。没关系,老子有代码。我在系统UI的最底层里加个隐藏彩蛋,以后不管谁用我写的这套系统,只要触发了报错,屏幕右下角就会以0.01秒的速度闪过一句‘江寒是全宇宙第一大帅哥’。虽然挺蠢的,而且林峰要是发现了肯定骂死我,但我现在心情好多了。哈哈哈。

// 2026-12-31 晚上11:50:外面在放跨年的烟花。今天去医院拿了报告。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位置很不好,大概率是晚期了。 // 操。真他妈的操。 // 我这个月刚发了奖金,本来打算下个月带老头和老妈去趟三亚看海的,机票都看好了。 // 我的时间不多了。林峰催得紧。如果这个‘不再痛苦’的程序真的能跑通,如果全人类都能进入乐园…… // 我希望,我私自在这个庞大系统里留下的这些细微的嗅觉补丁,能瞒过林峰的眼睛。我希望……就算在虚拟世界里,这套程序也能完美模拟出我妈每年大年三十,包的那顿猪肉酸菜馅饺子的味道。 // 那味道不能太酸,得加点香油。系统参数我调好了。

苏琳盯着屏幕,人造视网膜上的光标疯狂闪烁。

这些被林峰嫌弃为“冗余”、被母体视为“垃圾”、被彻底从新京塔的主机里删除的废话,正是江寒在变成那个拯救世界的“疯子”之前,作为一个最普通、最市井的人类,留在这世上的最后温度。

苏琳那双即使在自己的手被烧毁时都没有抖过的机械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她用食指滑动着滚轮,一直拉到了这堆庞大代码的最末端。

在那里,有一行用括号孤零零括起来的小字:

// (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死掉了。如果这个世界最终变得像林峰期望的那样冷冰冰的。希望这串藏在墙缝里的烂代码,能遇到一个不嫌弃它乱的人。帮我证明一下……江寒这个人,真的在这操蛋的世界里活过。)

4. 野玫瑰与他的回声

“苏老板……苏老板?”

流浪汉站在几步开外,有些不安地看着浑身僵硬的苏琳。他不敢靠近,只是搓着手问,“这……这玩意儿里面装的东西,值钱吗?能换一瓶营养液吗?”

苏琳在屏幕前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她缓缓地拔下那个生锈的U盘,将它极其郑重地、死死地握在自己那只金属左手里,仿佛握着一团仍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柜台前,弯下腰。

她把柜台下面存放的、原本打算留作过冬储备的整整五箱最高等级的高纯度合成代餐、两包极其珍贵的旧时代脱水蔬菜,以及一盒消炎药,全部搬了出来,像一座小山一样推到了流浪汉面前。

“这些,全拿走。”苏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流浪汉瞪大了眼睛,像看着一个疯子,腿一软差点跪下:“这……这太多了!苏老板,这太够了!您……您真是个大善人!”

他千恩万谢、甚至语无伦次地把那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挂,最后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暮色中,生怕苏琳反悔。

苏琳走到门边,猛地拉下卷帘门。

“哗啦!” 随着金属落地的巨响,铺子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还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苏琳没有开灯。她重新坐回那台旧电脑前,把U盘插回去,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些笨拙、粗糙、充满了错别字的注释。

在这片死寂中,她突然全明白了。

五年来,她一直以为江寒是个想要普度众生的神,是个为了崇高理想而献身的殉道者。

但她错了。江寒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

林峰为了所谓的“不再痛苦”,修了一座剥夺所有人性、冰冷完美的永生之冢;而江寒,拼尽最后一口气掀翻那座塔,其实只是为了守住妹妹的一声咳嗽,守住一句臭屁的自夸,守住一碗带着香油味的猪肉酸菜饺子。

他只是想用他的满身烂疮和一场巨大的崩溃,在这片虚假的废墟里,替全人类保住一颗名为“真实生活”的种子。哪怕这生活里充满了病痛、离别和一地鸡毛。

苏琳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工作台旁,看着那个用旧轮胎垫起来的空位。

五年了,那是她第一次,看着那个空位,没有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刺痛。

她再次伸出了那只冷冰冰的机械手。

“扳手。”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

这一次,她没有像早上那样因为抓了个空而自嘲地缩回手。

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极其缓慢地、温柔地虚握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触觉传感器里,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带着粗糙老茧的掌心,将一把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12号扳手,稳稳地递进了她的手里。

苏琳在这片昏暗中笑了。

那是她作为一个人造仿生人,这辈子笑得最像一个人类的瞬间。她眼角的仿生泪腺没有启动,但在那道微弱的绿光中,她的眼底却亮起了一种比任何星光都要温柔的光芒。

修理铺外。

初春的深夜依然寒风刺骨。但在老桥边缘、那条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钢铁缝隙里,不知何时,一株变异的带刺野玫瑰正倔强地探出了头。

它的叶片有些畸形,花瓣边缘被酸雨烧得发焦发黑。但就在这满是恶臭和机油味的夜风中,它依然毫不讲理地、拼尽全力地绽放着,散发出一股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属于泥土和生命的幽香。

“江寒,你听到了吗?”

苏琳摸着手里那把生锈的扳手,听着门外废墟深处传来的、那些贫民为了抢夺物资而发出的叫骂声和厮打声。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烂,大家还是在疼,还是在哭。”

“但正如你留在系统底层里的那些Bug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韧。

“我们都在这满是报错的跳帧里,真实地、努力地活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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