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大学的“美学实验室”位于地底三十米处。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关于人类文明的非法停尸间。墙壁不再是地面上那种令人作呕的极简白，而是裸露着斑驳的混凝土，空气中漂浮着机油、防腐剂以及某种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江寒被四名沉默的重装卫兵“请”到这里时，他脑海里的倒计时正跳动在 179天22小时。
房间中央，一束冷冽的射灯照在了一张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在那一堆如同枯骨般银灰色的实验器材和机械人中间，坐着一个极度违和的存在。
苏琳。
她穿着一件极度张扬、甚至带点侵略性的红色长裙，如同一团燃烧在雪地里的余烬。她手里摇晃着一只盛满深红色液体的水晶杯，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的高跟鞋在半空中一下下地晃动，勾勒出一种在这个绝对理智时代早已绝迹的妖艳。
“江寒同学，或者我该叫你……2039年的幽灵？”苏琳微微歪头，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江寒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紫光流转，视线扫过房间。在他的“管理员权限”下，这里的每一个传感器、每一台精密机床都在向他汇报着底层逻辑，但唯独眼前的苏琳，在他的视野里是一团模糊的、无法解析的红色迷雾。
“别白费力气了。”苏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液，“我也打过补丁。在新京，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学会把自己藏在算法找不到的死角里。”
她站起身，红裙拖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沙沙声让江寒想起了毒蛇爬过草丛。
“我知道你刚才在废料区干了什么。黑掉摄像头，弄炸机甲，甚至还吃了一根发霉的火腿肠。这种原始的破坏欲，真是让我沉醉。”
苏琳走到一名站立如松的实验助手面前。那名助手长着一张完美的“连连看”男神脸，眼神空洞且标准。
“江寒，在决定是否录用你之前，我想考考你的‘审美’。”
苏琳的话音刚落，她修长的手指突然化作残影。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竟然生生扣住了那名助手的胸甲边缘。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爆发，助手的胸腔被暴力扯开。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在那具完美的皮囊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蓝色光纤，以及三颗正在高频旋转的、散发着幽光的微型聚变核心。复杂的集成电路板像蜂巢一样整齐排列，每一个零件都在绝对逻辑的指挥下精准运转。
“你看。”苏琳伸出手，指尖在那跳动的核心上轻轻滑过，带起一串蓝色的电火花，“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艺术品。他们不会背叛，不会生病，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背叛而跳江。”
她转过脸，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江寒，你是喜欢这里的硅基，喜欢这种永恒的、完美的、可以随时被替换的精密零件……”
她突然跨出一步，几乎贴进了江寒的怀里。江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带刺的玫瑰香气，那是碳基生物特有的、由于荷尔蒙分泌而产生的燥热感。
“……还是喜欢我这种会流血、会流泪、皮肤会产生褶皱，但每一寸肌肉都带着原始冲动的碳基？”
苏琳拉起江寒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手感温热，心跳剧烈且紊乱。
“回答我。”苏琳在他耳边低语，吐息如兰，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灵魂冻结的寒意，“你想加入我们这个名为‘旧神’的疯子俱乐部，还是想现在就被我送回地面，去做一个漂亮的硅基标本？”
江寒死死盯着苏琳。
在他的视野里，苏琳心跳的频率正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段一段错乱的代码。他能感觉到苏琳虽然在笑，但那双美艳的眼睛深处，藏着一抹由于极度孤独而产生的死寂。
那种味道，江寒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 2039 年最后一次加班时，看着自己一点点枯竭的味道。
江寒没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暧昧所迷惑，他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冰镜。
“你这种问题，本身就很 2100 年。”江寒开口，声音沙哑且坚定，“硅基代表永恒，碳基代表腐朽，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看向那具被拆开的、依然在无声运行的机械助手，又看向眼前这个披着红裙、却比机器更冷酷的女人。
“我哪种都不喜欢。我喜欢活着。”
江寒凑近苏琳，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前世身为首席架构师的狂妄与嘲弄：
“苏博士，别在这儿演戏了。你这种极致的妖艳，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情管控’。你的心跳频率虽然很快，但每一步跳动都在这间实验室的共振频率内。”
他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一抹紫金色的冷光，直刺苏琳的灵魂深处：
“别跟我谈什么碳基的荣耀。我在你身上，只闻到了死人的味道。你不是在救世，你只是在为这整个世界的葬礼，亲手剪裁那块最漂亮的红绸子。”
实验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那些原本处于静止状态的机械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启了武器保险，幽蓝色的激光点布满了江寒的胸膛。
苏琳愣住了。
她盯着江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了一种从未在外界展示过的、充满自嘲的苦涩。
“死人的味道吗？”
她松开了手，红裙在空中划过一个落寞的弧度。她背过身，走到那堆废旧的石膏像前，随手拨弄着一具缺了左眼的大卫像。
“江寒，你果然是那把最锋利的刻痕。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闻出我这种腐烂的气息。”
她转过头，眼角的红妆略微有些晕染，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丝破碎感。
“欢迎来到地狱。刚才那场恶心的面试，你通过了。”
她从沙发缝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银色金属盒，抛向江寒。
“拿着它。里面是你要的‘活命’筹码。”
江寒接住金属盒，打开的一瞬间，脑海里的倒计时猛然一滞。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泛着诡异紫光的药剂，标签上写着：【余温 - 逻辑中和剂】。
“这东西不能治好你的脑癌，但它能让你脑子里那个‘外挂’少吃点你的命。”苏琳走回阴影，声音重新变得冷酷且遥远，“代价是，明晚之前，你得帮我去偷走林峰在新京塔顶层的——‘上帝指纹’。”
江寒握紧了药剂，看着生命倒计时暂时稳定在了 179天20小时。
他知道，这笔买卖他没法拒绝。
“成交。”
江寒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合金门。
“苏博士。”在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下次别穿红裙子了，那种颜色，不适合用来装死。”
大门关上，苏琳站在黑暗中，看着江寒离去的背影，眼角的一滴泪珠终于滑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了一朵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花。
“不穿红裙子，我怕我在这片白色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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