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海港市物流园区。
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座钢铁森林，起重机的巨臂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过。周小方站在3号仓库门口，叉车的方向盘上还留着他手心渗出的汗。
他又一次调整了一下安全帽，帽带勒得下巴上的赘肉发疼。
"小方，这边12号货位，那批急件要发上海！"调度员老王在对讲机里喊，声音带着夜班的沙哑。
周小方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按下叉车启动键。发动机突突地响，整个车身跟着震动。他熟练地拉动操纵杆，叉车原地转了个弯，后轮碾过地面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
这双裤子是他去年双十一买的，175斤的尺码，现在腰上的扣子已经勒出了一圈红印。110公斤的体重，每天踩在这辆老叉车上，座椅的弹簧早被压得没了弹性。
周小方把货物叉起来，升到半空，然后慢慢后退，倒向货位。叉车后轮突然打滑，车身猛地一歪，货物晃了晃。
"小心点！"老王从仓库里冲出来，脸色铁青，"那可是医药公司的货，碰坏一个你一年工资都赔不起！"
周小方赶紧稳住叉车，把货物放平。老王走上前，弯腰检查了几个角，才松了口气："小方，你最近怎么回事？上周碰倒两个货箱，今天又差点出事。再这样下去，只能让你回家了。"
"对不起王哥，我..."周小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累了，连呼吸都觉得沉。每次弯腰、转身，肚皮上的肥肉都会坠得生疼。高中毕业那年，他想考大专，但差了30分。后来就在物流园找了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六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对讲机声音，同样的催促。
同样的，像一坨被生活压扁的泥。
下班时已经中午。周小方走到食堂门口，玻璃上贴着今日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紧绷的工作服，转身往外走。
物流园外有条小吃街，他常去那家老馄饨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头。陈老头煮馄饨有个习惯，每次下锅前都要数一遍个数，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小方来了？"陈老头把馄饨下进锅里，热气腾腾，"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大碗，多放点香菜。"
周小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也能看到对面墙上贴着的招聘启事。他在心里默数，那张启事已经贴了三个月，每次他都会看一遍，每次又都移开目光。
"年轻人，看你愁眉苦脸的。"陈老头端着馄饨走过来，放下时碗底磕在塑料桌上，"是不是又想减肥了？"
周小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陈叔，我都试过十次了，节食、运动、吃药，没用。就是喝水都长肉的体质。"
"不是体质的问题，是你心里的事。"陈老头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年轻时候也胖，后来家里出了事，三天没吃东西，瘦了二十斤。"
"三天？"
"三天，后来又胖回来了，但我知道胖不是天生的。"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周小方吃着馄饨，脑子里想陈老头的话。三天瘦二十斤，换了他，三天不吃能饿晕过去。他放下勺子，碗里还剩下半碗汤，香菜漂在油花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在晒健身房的打卡照片，配文是"坚持就是胜利"。底下跟着一排赞，还有几个同学发了健身计划。周小方点开照片，那是曾经暗恋过的女生，现在苗条得能钻进去年的校服里。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结账。
"小方，等一下。"陈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我昨晚在仓库后面捡的，看着像是本书。"
周小方接过来，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字，摸起来像是某种兽皮，手感粗糙但带着温度。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小字：
脂元真经
"这是什么？"周小方问。
"不知道，你看是不是你要的书。"陈老头又招呼客人去了。
周小方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走出馄饨摊。阳光刺眼，照在沥青路上泛起一层热浪。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药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减肥产品，从左到右整整一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回到宿舍，周小方脱下工作服，扔在床上。宿舍里就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工友调休回家了。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空气里飘动的灰尘。
他坐在床边，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脂元真经"四个字，第二页是一幅人体经络图，标注得密密麻麻。第三页开始是正文：
脂元者，人之精血所化，亦可为万物之源。凡人视脂为赘肉，实则脂乃能量之库，待激活之法。
周小方皱起眉头。什么能量之库，激活之法，听起来像那些地摊上卖的"祖传秘方"。他往后翻，越看越觉得离谱。
引脂入经，化脂为气，气行周天，肉身自壮。食之过饱，脂积于内，浊气上涌；食之不足，脂化为精，精亏则衰。故脂元之道，在于平衡。
周小方把笔记本合上，扔在床上。什么鬼东西，还平衡，他还不如去药店买盒减肥药。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又伸了出去，重新拿起笔记本。
这次他翻到了第五页，上面画着几个人的姿势，旁边标注着：
第一式：引脂归元
周小方按照图上的姿势坐下来，双腿盘起，手掌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呼吸的节奏慢慢放缓，每一次吸气都深长，每一次呼气都缓慢。
他在床上坐了五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腿有点麻。
周小方睁开眼睛，把笔记本扔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他去年买的衣服。他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套在身上，肚皮上的赘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圆圆的，眼睛小得像是两条缝。
周小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消息："小方，今晚加班，有批货要赶在明天发走，早点来。"
他回了"收到"，然后关掉手机，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物流园的机器声远远传来。周小方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笔记本上那句话：
脂元者，人之精血所化，亦可为万物之源。
他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第六页。这次他看到的是一行小字，写在页面的最下面：
初学者，当于夜半子时，取自身腹部脂肪一缕，以意念引导，归入丹田。
腹部脂肪一缕，以意念引导？
周小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全是肉。他不知道什么意念，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点热。
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按照图上的姿势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腹部的某个地方，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股热流很小，小到像是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慢慢变大。
周小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慢慢站稳，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个胖子，但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点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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