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了晚上。
林默回到酒店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他把那两本书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那两本书看。
《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
《梦的解析》。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在桌前坐下。
他先拿起那本《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
这是他自己的书,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购买日期:2017年9月。大二刚开学。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还是空白。
第三页,开始出现批注。
不是划线,是真正的批注,有的在页边,有的挤在两行字之间,有的干脆写在空白页上,字迹潦草,但有力。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一章讲的是情绪记忆的定义。
批注写:“情绪不是记忆的附属品,情绪本身就是记忆的一种形式。”
二章讲情绪记忆的神经基础。
批注写:“杏仁核的作用被夸大了,前额叶皮层的抑制作用才是关键。”
三章讲情绪记忆与自我认同。
批注写:“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情绪记忆,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林默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情绪记忆,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很有意思。
他继续往下翻。
四章,五章,六章。
每一页都有批注,越往后越多,越往后越密,有些地方甚至盖住了原文。
他翻到八章,标题是“情绪记忆的储存与提取”。
这一章的批注格外多。
“记忆不是储存在一个地方,是分散储存在全脑。”
“提取记忆的过程,其实是重建记忆的过程,每一次提取都在修改原记忆。”
“所以记忆是不可靠的,你以为你记得的,可能已经被修改过无数次。”
林默盯着这些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修改记忆。
他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你说过,记忆是可以被选择的。”
他继续翻下去。
九章,十章。
翻到十一章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一章的标题是“情绪记忆的不可逆性”。
批注只有一行字,写在页边的空白处:
“不可逆?那如果提前做了标记呢?”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提前做了标记?
什么标记?
他翻到下一页,想找到更多线索。
但下一页的批注突然断了。
不是没有了,是风格变了。
前面那些批注,字迹潦草但连贯,一看就是一个人写的。
但从这一页开始,出现了另一种笔迹。
更工整,更克制,是另一个人写的。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
这些批注,是陈寂写的?
他仔细看那些新出现的笔迹。
第一处:“记忆的不可逆性,是指无法通过自然手段恢复,但如果有外部干预呢?”
第二处:“梦是记忆的碎片重组,人在梦里会接触到被压抑的记忆。”
第三处:“如果能控制梦境,就能控制记忆的提取。”
林默的手开始发抖。
控制梦境。
控制记忆的提取。
他想起了什么。
梦里那个女人,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那个一直在笑的女人。
会是苏念吗?
很有可能,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某种手段找回之前的记忆?
比如……系统?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写着一行字。
不是批注,是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了。去找苏念,她会告诉你剩下的事。——陈寂”
林默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寂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陈寂也在等他。
他合上书,拿起另一本。
《梦的解析》。
这本书他熟悉多了。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他的笔迹。
他翻到一章,二章,三章。
每一页都有他的字。
但翻到五章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另一种笔迹。
陈寂的笔迹。
“梦是愿望的达成——弗洛伊德。但愿望被压抑了,就会变成噩梦。”
“噩梦不是恐惧,是未被满足的愿望的变形。”
“如果一个人连愿望都忘了,他还会做梦吗?”
林默的手停在书页上。
如果一个人连愿望都忘了,他还会做梦吗?
他会。
他每天都在做梦。
他继续翻。
翻到八章,标题是“梦与记忆的关系”。
这一章的批注最多。
有他的,也有陈寂的。
他写的:“梦会提取近期记忆,也会提取远期记忆,梦是记忆的随机组合。”
陈寂写的:“随机?如果有意的引导呢?”
他写的:“梦的素材来自现实,但加工方式来自潜意识。”
陈寂写的:“潜意识可以被操控吗?”
他写的:“理论上可以,但技术不成熟。”
陈寂写的:“现在成熟了吗?”
没有回答。
这一页之后,再也没有陈寂的笔迹。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又有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
“2019年4月17日。我和陈寂最后一次讨论,他说他想做一个实验,我说太危险了。他说值得,我拦不住他。”
林默盯着这行字。
2019年4月17日。
陈寂的实验。
出事了。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记忆可以被选择,梦境可以被控制,陈寂做了一个实验,他拦不住。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两本书,书里写满了自己不认识的字。
尽管那些字是他写的。
窗外,雨还在下。
同一场雨,落在另一家酒店的窗户上。
苏念洗好了澡,换了衣服,正坐在窗边发呆。
窗户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她盯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今天的事。
林默站在牌坊下面,手里攥着那两本书,看她的眼神。
林默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背影时恍惚的表情。
林默吃面时那种努力回忆的样子。
林默在槐树下,问她“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这等人”。
她当时没多说,但她知道,那棵树,他确实经常等。
等她,也等陈寂。
陈寂。
她想起陈寂跑过来,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他总迟到,但每次迟到都会笑着道歉,好像迟到是什么有趣的事。
林默不迟到,林默总是提前到,然后站在那里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今天把面推到他面前,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可能是习惯,可能是下意识,可能是想看他反应。
他的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像以前一样。
又不像。
以前的他,会直接怼回来。
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葱了”。
会说“别装了,你就是给我点的”。
现在的他,只是愣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他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整个人。
以前的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锐利,一种聪明到让人觉得危险的东西。
她第一次见他,就被那种光吸引。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好看,但没光了。
只剩下迷茫。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冷着脸?她试过了。
在警局那次,她从头冷到尾,结果呢?他什么都不记得。
温柔一点?她不会。
她从小就不是温柔的人,当刑警这些年,更不会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这些年来,她的皮肤没有了当初那么光滑,经常奔波,又疏于保养。
他就算记起来了,还会喜欢我吗?
那该怎么办?
“你以前话很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你知道,我喜欢听。”
“你以前会跟我说很多事,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
这些话,以前苏念从来没跟他说过。
以前没说过,是因为他一直在说,她只需要听。
现在他不说了,她反而说出来了。
她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不知道他懂不懂,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但是,她说完这些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她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多。
她想起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时的表情。
她想起他说“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这等人”时的声音。
她想起他站在牌坊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直到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见他吗?
他还有那么多事不知道。
她还有那么多话没说。
可是见了说什么?
她只觉得,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不管他还能不能想起来,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睁开眼。
窗外,雨小了一点。
夜深了。
林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但他脑子里全是裂缝。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了。”
他开始了,然后呢?
他要去找苏念,苏念会告诉他剩下的。
他闭上眼睛,忽然有点兴奋。
是因为明天,他能和苏念独处一整天?还是因为他离自己被封上的过往近了一步?
睡意慢慢涌上来。
梦里,有人站在那棵槐树下。
那个瘦瘦的,比他高一点的人。
陈寂。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陈寂先开口了。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你错了。”
林默想问他等什么。
但他没问出来。
因为陈寂的脸,开始模糊。
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光。
光里有人说话。
“去找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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