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校医院门口，看着那几棵桂花树。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脚边。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色，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转身往东门走。
路上的人还是不多，还是安静，偶尔有人经过，低着头，脚步匆匆。
有个女生从他身边擦过，差点撞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魂不在这里。
她没道歉，继续往前走。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继续走。
走了十几分钟，回到酒店，推开门，倒在床上。
梦浮忆起。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搜索这个名字。
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结果。
有游戏ID，有小说角色，有微博小号，还有一个卖茶叶的。
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都不是。
想了想，加上关键词：“心理学论坛”。
搜出来的结果少了很多。
第一条是一个帖子，标题是“关于梦境与记忆重构的几点思考”，发帖人：梦浮忆起。
林默点进去。
帖子里讨论的东西很深奥，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还有一些更冷门的研究者，名字他眼熟但叫不上来。
发帖人的语言很克制，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句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底下回复很多，有人问问题，有人反驳，有人表示感谢。梦浮忆起几乎回复了每一条有价值的评论，不卑不亢，点到为止。
发帖时间：2023年9月。
林默又往下翻。
第二个帖子，“浅谈情绪记忆的可逆性”，发帖时间：2023年11月。
第三个，“梦是记忆的碎片重组——一个实验设想”，发帖时间：2024年1月。
林默盯着这个标题，手指停在鼠标上。
梦是记忆的碎片重组。
他想起那两本书里的批注。陈寂写的那些话。
“梦是记忆的碎片重组，人在梦里会接触到被压抑的记忆。”
“如果能控制梦境，就能控制记忆的提取。”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个帖子，“遗忘与自我认同——如果记忆消失，我们还是我们吗”，发帖时间：2024年3月。
林默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个标题，和那本《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里的一模一样。
他点进去。
帖子里引用了大量文献，其中有一段话，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情绪记忆，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这是他在那本书上批注的话。
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
现在，出现在“梦浮忆起”的帖子里。
林默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个帖子，发帖时间：一周前。
标题是“关于线下交流的几点说明”。
内容很短：近期会在华市停留，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私信联系。
如果想讨论梦境、记忆、潜意识相关的话题，欢迎见面聊聊。
底下有几个回复，问在哪见面，怎么联系。
梦浮忆起没有公开回复，只说“私信”。
然后就没有了。
这个账号的最后登录时间，就是那天之后。
再也没有上线。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一周前。
马小晨说，他们约了见面，就是一周前。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直身体，打开那个论坛的私信功能，试着给“梦浮忆起”发消息。
发送失败，该用户已注销。
他又打开微信，搜马小晨给他的那个微信号。
用户不存在。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仿佛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留下的那些帖子还在。
那些话，那些观点，那些和他自己批注重合的内容。
林默又重新翻了一遍那些帖子，把每一篇都看过去。
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的思考方式，和他太像了。
或者说，和他以前太像了。
锐利，精准，对记忆有着异乎寻常的执念。
他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日记，但每翻一页，都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林默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翻那些帖子，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IP地址、联系方式、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
但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的信息保护得太好，连论坛的管理员都查不到真实IP。
他正要关电脑，手机响了。
沈瑶。
他接起来。
“我查到了点东西。”沈瑶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
“快和我说说。”
“那个跳楼的男生，叫周牧，心理学院大三学生。”沈瑶说，“他室友说，最近半个月他状态不对，老是忘东西。上周还把自己锁在门外，因为忘了带钥匙。前天吃饭的时候，他问室友‘今天我们吃什么’，室友说已经吃过了，他自己完全不记得。”
林默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背影。
“还有，”沈瑶顿了顿，“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备忘录，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打开之后，里面反复出现几个词。”
“什么词？”
“梦，记忆，实验，还有一个名字。”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名字？”
“陈寂。”
林默愣住了。
“你确定？”
“确定。”沈瑶说，“这个名字出现了三次，有一次后面还写着‘他会来找我’，还有一次写着‘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林默没说话。
“还有一个东西，”沈瑶说，“他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归属地是华市，但已经停机了。”
“号码发给我。”
“已经发了。”
林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串数字。
139开头的，尾数8173。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见过？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本《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翻开。
翻到陈寂写批注最多的地方。八章和九章之间，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一页的页边，写着一串数字。
不是完整的号码，是几个数字，零零散散地写在空白处，像是随手记下的，又像是某种草稿。
8173。
林默一个一个对过去。
尾数，对上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寂。
他难道一直在？
在华市，在华大附近，在接触学生。
周牧见过他，马小晨也见过他，然后他们都忘了。
或者……
他想起周牧，那个跳下去的男生。
他为什么会跳？陈寂对他做了什么？
林默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沈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那个号码，能查到什么吗？”
“查了。”沈瑶说，“一个虚拟号码，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最后一次使用，是一周前，在华大附近。”
一周前。
又是这个时间。
“基站定位能定到具体位置吗？”
“大概范围。”沈瑶说，“在华大东门附近，半径五百米左右，太精确的做不到。”
东门附近。
书店，面馆，那棵槐树。
都在那个范围里。
“还有别的吗？”林默问。
沈瑶沉默了几秒。
“那个跳楼的男生，”她说，“他死前一天，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林默愣住了。
“给自己？”
“嗯。用他自己的手机，发给自己。”沈瑶说，“内容是：‘如果我不记得了，告诉林默，陈寂在找我。’”
林默握着手机，手指发麻。
告诉他，周牧知道林默，周牧知道自己会忘。
周牧在死前一天，给自己留了这条信息。
但他还是跳了。
林默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生的背影，站在窗台上，轻轻往前迈了一步，就那么一步，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
“林默？”沈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
“你还好吗？”
林默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沈瑶。”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沈瑶说，“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偶尔有车开过，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陈寂在找我。”
他也在我。
那他在哪？
他为什么找周牧？为什么找马小晨？为什么留下那些帖子？
他想干什么？
林默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点发麻。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书店老板没有电话，但他有沈瑶给的那张校友办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等明天吧。
明天再去一趟书店。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梦浮忆起，陈寂。
还有周牧。
那个他没来得及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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