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转身往回走。
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
月光照着两边的荒草,照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有的像蹲着的人,有的像伸出来的手。
他没走回厂房那边,而是绕到了烂尾楼群的另一侧。
刚才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就是这边。
他放慢脚步,仔细看着地上。
月光不够亮,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去,地上果然有脚印。
新的,刚踩出来的,印子在浮土上很清晰。
他蹲下来看。
和厂房门口那些脚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的,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像是拖着脚在走,又像是醉汉,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
林默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一片荒草地,草叶被踩倒了一片,露水打湿了叶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拨开草往前走,草籽沾了一裤子,露水渗进鞋里,凉丝丝的。
穿过草地,前面是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头、水泥块、扭曲的钢筋,堆得比人还高,脚印从垃圾堆旁边绕过去,他跟着绕。
绕过垃圾堆,地上又出现一些别的东西。
几个烟头,烟嘴已经发黄,被露水打湿了。
还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商标被撕掉了一半。
林默蹲下来看了一眼,瓶底还有一点点水。
都是新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堵半塌的墙,原本可能是某栋楼的围墙,现在只剩下一段,墙上爬满了野藤。
脚印从墙的缺口穿过去。
林默跟着穿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片空地。
长满了荒草,但中间有一块地方,草被压平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像是有人在那里躺过。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上有几个烟头,和刚才看到的一样。还有一个揉成一团的塑料袋,展开看,是方便面的包装袋。
日期印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没过期太久。
旁边还有一个矿泉水瓶,也是空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离厂房不远,隔着两栋烂尾楼,能看见厂房模糊的轮廓。
如果有人住在这里,确实能监视那边。
他继续往前走。
脚印又出现了,从这片压平的草地延伸出去,往更深处走。
前面是一栋烂尾楼,比其他的都高,大概有六七层。
混凝土框架裸露着,窗户是空的,楼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
脚印消失在楼里。
林默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进去。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照出地上的碎砖头、水泥块。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
脚印一直往里延伸。
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脚印穿过大厅,往楼梯口那边走。
他跟着走。
楼梯口在角落,水泥台阶上全是灰,脚印从上面下去,是往地下室的。
林默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下面比上面还黑。
手电筒照下去,只能照到前几级台阶,再往下就隐没在黑暗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往下走。
台阶很陡,没有扶手。
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拿着手电筒往下照。
墙上全是灰,摸上去滑腻腻的。
走了大概十几级,他踩到了平地。
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些轮廓,很小,大概十几平米。
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木板,上面长着霉。
地上铺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和方便面盒子。
有声音,是喘气声,很粗,很重。
林默把手电筒的光移向声音的来源。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缩在墙根,背抵着墙,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
他用手挡着眼睛,光太亮了,刺得他睁不开。
“谁?!”声音沙哑,带着惊恐。
林默没动。
他把手电筒的光移开一点,不让它直射那个男人的脸。
男人慢慢放下手,眯着眼看他。
那张脸很脏,满是污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的,好久没刮过,头发也乱,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裤子也是灰扑扑的,膝盖的地方破了一个洞。
男人打开了一盏工地上用的便携充电灯,灯只发出微弱的光芒,看上去没什么电了,不过在这地下室中,还是显眼。
他盯着林默,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颤抖。
林默没回答,反问他:“刚才在厂房那边的人,是你?”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厂房?”他说,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默盯着他。
他的表情不像装的,眼睛里确实是茫然,确实是疑惑。
“你刚才喊我名字。”林默说,“喊了两遍,还想用手电筒照我。”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还是茫然。
“我没有。”他说,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我没喊过谁,我……我一直在这儿。”
他说着,往后缩了缩,把那个编织袋抱得更紧了。
林默没说话。
男人也看着他,但是那双眼睛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往下移。
移到林默的衣服上。
外套,深色的冲锋衣,虽然沾了不少灰,但能看出来料子不错。
裤子是登山裤,也是好牌子,鞋子也是户外鞋,看着就结实。
男人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
然后又往上移,移到林默的手上。
林默还拿着手机,手电筒功能开着,屏幕亮着,最新款,一看就不便宜。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林默的手腕。
手表,金属表带,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是周晓风送他的那块,好几年了,他一直戴着,今天出门急,忘了摘。
他抬起头,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神。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警惕。
男人慢慢站起来,把编织袋放下。
他站直了,比刚才看着高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衣服都空荡荡的。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一个人来的?”
林默没说话。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地方晚上不安全。”他说,眼睛一直盯着林默的手机,又瞟了一眼他的手腕,“你带钱了吗?”
林默还是没说话。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离林默只有三四步远了。
“借我点钱。”他说,声音低下来,“我饿了好几天了。”
林默看着他。
那张脸上,除了污垢和胡茬,还有别的东西。
眼睛里有光,像是发现猎物的饿狼。
是盯着猎物的光。
“我没带现金。”林默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唇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牙龈有些萎缩,牙根都露出来了。
“手机也行。”他说,“手机也能转账。”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砖头,发出咯噔一声。
“你冷静点。”林默说。
男人没理会他的话,继续往前走。
“你衣服不便宜。”他说,眼睛瞟了一眼林默的外套,“这牌子我认识。”
他又瞟了一眼手表。
“手表也不便宜。”他说,“你肯定有钱。”
林默没动。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只剩两步的距离了。
“把手机给我。”男人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给我,我就不动你。”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茫然。也没有了警惕。
只剩下一种东西。
渴望。
林默的手慢慢握紧手机。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男人的喘气声很粗,像刚跑过步。
他自己的呼吸也很重,心跳砰砰的,在耳边响。
“给我。”男人又说了一遍,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指上还有几道口子,结了痂。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
“你别逼我。”男人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就是要点钱,我不想伤人。”
林默盯着他。
那张脸上,除了想要,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害怕。
他也在害怕。
林默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又问了一遍。
男人皱着眉,看着他。
那眼神里又出现了茫然。
“我……”他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叫……”他又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伸出来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盯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我叫什么关你屁事。”他说,声音又低下来,“把手机给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默后背抵到了墙。
已经没有退路了。
男人伸出手,这次更快,直接往林默手里抓去。
林默侧身躲开,但地下室里空间太小,男人的手还是碰到了他的胳膊。
“给我!”
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威胁,而是带着一股狠劲。
他又扑过来。
林默抬手挡,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乱晃,照出男人扭曲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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