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林默的脸上。
他动了动,身上的伤口立刻用疼痛提醒他——肩膀,后背,膝盖,手腕。
每一下都清晰得很,像有人在那些地方安了钉子。
但比昨晚好多了。
那些钉子钝了一点,没那么锋利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些包扎好的地方。
纱布还是白的,没有渗血。
程锐手艺确实不错,缠得整整齐齐,像工厂出来的。
他下床,走出房间。
客厅里飘着一股香味。
咖啡,还有煎蛋,还有一点烤面包的焦香。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程锐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用铲子翻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灶台上摆着两杯咖啡,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红的西瓜,黄的芒果,绿的猕猴桃,摆得挺好看。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他说,“正好,过来吃早饭。”
林默在餐桌边坐下。
程锐端着两个盘子过来,每人一个煎蛋,两片吐司,还有一小碟黄油。
他把盘子放到林默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默说,“谢谢。”
程锐点点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身上那些伤,有几处是旧伤。”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肩膀那里,你以前应该脱臼过,而且不止一次,关节囊有松弛的迹象,还有膝盖,韧带可能拉伤过,没好利索,以后得注意。”
林默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受过这些伤。
程锐看了他一眼。
“周晓风说你这阵子忘事。”他说,“看来是真的。”
林默没说话,低头吃煎蛋。
煎蛋煎得刚好,边缘有点焦,蛋黄还是流心的。
程锐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偶尔喝一口咖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吃到一半,林默抬起头。
“周晓风,跟你都说了什么?”
程锐放下叉子。
“就说你这阵子状态不对,容易忘事。”他说,“还让我别多问,照顾好就行。”
他笑了笑。
“我跟周晓风也认识十几年了,他那个人,看着不靠谱,其实心里有数,能让他半夜打电话的人,不多。”
林默看着他。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高中同乡”程锐说,“其实我知道你,大学时他和我说过,他有个心理系的朋友,是心理学天才。”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林默说,“心理咨询诊所,他出钱,我出力。”
程锐点点头。
“难怪,他那张嘴,给人做心理辅导还行?我印象里他只会损人。”
林默嘴角动了动。
“他挺会安慰人的。”
程锐笑了。
“那是对你,对别人,他可不这样。”
他站起来,又去倒了一杯咖啡。
林默低头继续吃。
吃完煎蛋,吃完吐司,把那几块水果也吃了。
程锐端着咖啡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对了,”他说,“程医生,你有没有法医朋友”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他抬起头。
程锐看着他。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林默犹豫了一下。
“昨天在华大,”他说,“有个学生跳楼了。”
程锐没说话。
“我在现场。”林默说,“我想了解一下那个案子。”
程锐沉默了几秒。
“你认识那个学生?”
“不认识。”林默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些情况。”
程锐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说,“我那个朋友姓胡,我们都叫他胡法,他这个人,话不多,但靠谱,什么案子到他手里,都能查出点东西。”
他顿了顿。
“不过案件的细节,他可能不会全告诉你,毕竟有规定。”
林默点点头。
“能知道一点就行。”
程锐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他递给林默。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胡卫东,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副主任法医师。
下面是一串电话,还有一行小字:工作电话,非紧急勿扰。
林默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
“谢谢。”
程锐摆摆手。
“别客气,周晓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你就直接联系他,约个时间。”
他把名片放到林默手里。
“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他说,“他那人,不太会聊天,问什么答什么,不废话,你要是想问得细,得自己找角度。”
林默点点头。
程锐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十点了。
“你现在过去?还是先歇会儿?”
林默站起来。
“现在吧。”
程锐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他说,“伤口别碰水,明天记得换药,有什么事再打电话。”
林默点点头,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看见程锐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走出小区,阳光有点刺眼。
林默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路上人来人往。
有骑电动车送孩子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穿着校服边走边吃早餐的学生。
包子铺门口排着队,煎饼摊前排着队,豆浆店前排着队。
很普通的一个上午。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晓风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林默?”周晓风的声音比昨晚精神多了,带着一点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又像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你怎么样了?”
“没事了。”林默说,“程锐帮了忙。”
“那就好。”周晓风说,“你昨晚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半夜三更打电话,声音又那样。”
林默沉默了一秒。
“是出事了。”他说,“等我回去见面说吧。”
周晓风笑了。
“好,你看吧,我就说你会需要我。”
又寒暄了一下,电话挂了。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胡卫东,法医。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个字:有事打电话,别废话。
他笑了一下。
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前面有个公交站,旁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再往前是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着。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准备先回去酒店。
等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一飘一飘。
有个老头拎着鸟笼,慢悠悠地走,笼子里的鸟在叫。
有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过去,边骑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程锐说的话。
“你身上那些伤,有几处是旧伤。”
他完全不记得。
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的——一片空白。
就像那个地下室的男人的记忆一样。
被人撕碎了,捡不起来。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车启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那些楼,那些树,那些人,一个个过去。
林默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开过一条又一条街,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那些楼房上,照在那些行人身上,照在那些树和车上。
很亮。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是暗的。
车又开了一会儿,到了酒店。
林默简单回去换了衣服,把小玻璃瓶和那些昨晚找到的东西放了起来。
林默看了一眼名片。
胡卫东。
自己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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