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回到魔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因为路上耽搁了很久，比正常回来慢了半天。
队里打电话来催，说案子有点麻烦，让她直接去审讯室。
她饭都来不及吃，手里还提着自己的东西，匆忙放到办公室里。
她到的时候，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份材料。
“受害者叫李俊，三十岁，和他老婆王雪住郊区那一片自建房。”
“张伟明是他们邻居，住得不远，昨晚凌晨两点多，张伟明拿着刀敲开了他家的门，李俊被捅了七刀，王雪被砍了四刀。”
“王雪在ICU，还没脱离危险，李俊没救回来。”
苏念翻着材料，手指停了一下。
同事接着说，“据说两家关系还不错，两家认识一年多，张明老婆还帮王雪介绍过工作。”
“没仇，没纠纷，没任何动机，张伟明老婆说，昨晚她带孩子回娘家了，不在家，张明一个人在家。”
苏念抬起头。
“怎么发现的？”
“自己报的警。”同事的表情有点怪，“凌晨两点多，他自己打的110，说‘我杀人了’。”
“警察到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家门口，浑身是血，刀还扔在旁边，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记得了。”
苏念愣了一下。
“不记得？”
“审了三轮了。”同事指了指审讯室，“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怎么去的，不记得为什么拿刀，不记得自己砍了人，就说自己在家看电视，然后就不知道了。”
苏念盯着材料上那个男人的照片。
普通的相貌，普通的眼神。
但那种眼神，她好像在哪见过。
“我去看看。”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张明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低着头。
听见门响了，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让苏念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委屈。
是那种被冤枉的人才会有的委屈。
“警官！”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抓错人了！我跟李俊是朋友！我怎么可能杀他们！”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
“朋友？”
“对！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张明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又急又响，“他刚搬来的时候我帮过他，后来就熟了，他老婆还跟我老婆挺聊得来，我们上周还一起吃饭！我怎么可能杀他们！”
苏念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装的。
“张伟明。”她翻开材料，“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出现在李俊家门口。”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你用自己的手机打了110，说‘我杀人了’。警察到的时候，你坐在那家门口，身上有血，刀在你旁边。”
张明愣住了。
“不……”他摇头，“不可能……我昨晚在家看电视……”
“看的什么？”
“电视剧。”他说，“那个……我忘了叫什么了，但我就在客厅坐着看，然后……然后……”
他顿住了，然后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盯着他。
“然后呢？”
张伟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没什么老茧，还粘着干涸的血迹。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我就是看电视……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抬起头，又急起来。
“但我不可能杀人！警官，我真的不可能！李俊是我朋友！我为什么要杀他？”
“刀。”苏念说。
张明愣住了。
“什么？”
“凶器。”苏念说，“一把家用菜刀。你家厨房少了一把刀，型号一致。上面提取的指纹，也是你的。”
张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衣服上的血迹。”苏念继续说，“李俊和王雪的，你的衣服上全是。”
张明的手开始发抖。
“门禁记录。”苏念的声音很平，“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出现在李俊家门口。监控拍到你敲门，拍到你进去，拍到你出来，全程十二分钟。”
张明摇头，用力摇头。
“不可能……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你？”
“不是我！”他吼出来，“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但我没杀人！我怎么可能杀人！”
苏念没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张明坐在那儿，喘着粗气。
那张脸上，愤怒，委屈，困惑，混在一起，拧成一团。
“你和李俊有仇吗？”苏念问。
“没有！”
“有纠纷吗？”
“没有！”
“有任何矛盾吗？”
“没有！”
苏念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杀他？”
张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委屈。
只剩下茫然。
走出审讯室，同事迎上来。
“怎么样？”
苏念没说话，她走到办公室，调出张明的资料。
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单位，一张普通的生活照，他在笑，旁边站着老婆孩子。
很正常的一个人。
她往下翻，翻到通讯记录。
最近一周的通话和短信，都很正常，家人，同事，物业。
她翻到最后一个页面，浏览记录。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最近访问过一个心理学论坛。
帖子标题她很熟悉。
“关于梦境与记忆重构的几点思考。”
发帖人：梦浮忆起。
苏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梦浮忆起。
林默发消息提过这个名字。
那个跳楼的男生周牧，也接触过这个人。
还有刚才审讯室里那个男人。
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
苏念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又是这个名字，又是遗忘，又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魔都的夜景，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灯，想起林默。
想起他站在牌坊下面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回去之后，还来吗”。
想起审讯室里那个男人的脸。
和那天在问询室里，林默看她的眼神。
一样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林默的。
只是一个工作提醒。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她忽然很想给林默打个电话。
问他那边怎么样了，问他有没有再出事。
她没打。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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