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按照程锐给的地址,找到华城警局附近的一条老巷子。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落满了灰。
往里走几十米,右手边有一家茶馆。
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黑底绿字,写着“老地方茶馆”。
字都褪了色,绿的变成灰绿,黑的变成灰黑,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茶馆里光线有点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
几张木桌,几把藤椅,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坐了多年。
角落里坐着几个老人,围着棋盘,偶尔传来落子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
居然没人说话。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一米六出头,整个人精瘦精瘦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头发有点白,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正盯着窗外。
林默走过去。
“胡法医?”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林默心里动了一下。
“坐。”
声音很平,像石头。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两人都没说话。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落子的声音,偶尔一声“吃”,偶尔一声“等会儿让我想想”。
林默等了几秒,开口了。
“胡法医,谢谢你愿意见我。”
胡法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默顿了顿。
“程锐说您干了二十多年法医。”
胡法又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是前几天华大那个案子。”林默说,“跳楼的男生,周牧。”
胡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不在意。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叫我胡法就行。”
“你想知道什么?”
“细节。”林默说,“任何细节。”
胡法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么平。
“尸检结果,死亡原因符合高坠,无他杀痕迹。”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报告,“体内没有酒精,没有药物,没有毒品,生前没有抑郁记录,没有就医记录,父母说他最近只是有点健忘,没别的问题。”
林默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健忘?”
“嗯。”胡法说,“他母亲说的,说周牧最近老是忘事,约好的事记不住,东西乱放,她还以为是学习压力大,没在意。”
“还有别的吗?”
“学校那边,他室友说周牧死前几天状态不太对。”胡法继续说,“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愣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还有一次,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室友问他干什么,他说想透透气。”
林默的手握紧了。
半夜站在阳台上。
这点和马小晨一样。
“室友没觉得奇怪?”他问。
胡法看了他一眼。
“觉得,但是问他,他只是说没事,室友也就没再问。”他顿了顿,“年轻人嘛,失眠也正常。”
林默没说话。
茶馆里又安静下来。落子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是连着两声,“啪、啪”。
过了一会儿,林默问:“他父母现在怎么样?”
胡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在医院,天天哭。”他说,“他妈快垮了,他爸撑着,两个人轮流守,也不说话,就坐着。”
林默沉默了几秒。
“学校那边呢?”
“压下来了。”胡法说,“说是意外,不让传,学生们私下议论,但没人敢公开说。”
林默点点头。
他又想起马小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室友,站在走廊里,只敢小声说话。
“周牧的室友,”他问,“有人问过他周牧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吗?”
胡法看着他,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默愣了一下。
“随便问问。”
胡法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他室友说,周牧最近老上网,看一个论坛。”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
“论坛?”
“嗯。”胡法说,“我问过,他说周牧那几天一直在看一个帖子,关于梦的。他还问过室友,说‘你说梦能不能控制’。”
林默的手握紧了。
关于梦的帖子。
梦浮忆起。
“还有别的吗?”
胡法摇了摇头。
“就这些。”
林默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也接触过那个论坛,周牧也问过关于梦的问题,周牧也站在阳台上,半夜。
“能确定是自杀吗?”他问。
胡法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么平。
“从证据上看,是。”他说,“没有他杀痕迹,没有挣扎,没有第二人参与,监控也拍到他一个人上楼,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没说完。
林默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他迈了一步。
“但动机,不知道。”胡法说,“没有遗书,没有遗言,没有征兆。”
林默点点头,他站起来。
“谢谢。”
胡法也站起来,比他矮一头,但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程锐说你是个靠谱的人。”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你要是查到什么,可以告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和上次那张一样。
林默接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胡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牧父母还在医院。”他说,“市一院,住院部12楼。1216房。”
林默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是想去,别空手。”胡法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带点东西。水果就行。”
林默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
走出茶馆,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更暗了,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团墨。
林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煎饼的味道,还有一点煤烟味。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有人在喊“让一让”。
他慢慢往外走。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儿,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响。
他站在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呆在华城还有什么用。
书店老板说陈寂来过,但已经走了。
流浪汉说有人让他看着那个地方,但他什么也不记得。
马小晨还在校医院,但该问的都问了。
周牧死了。
还有那个名字,梦浮忆起。
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
他也在。
回到酒店。
窗外那条街,路灯已经亮了,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载着孩子,有人在路边等公交,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煎饼摊前排队,等着自己的那份。
和刚才一样。
和他无关。
他开始收拾东西。
那两本书,《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和《梦的解析》,他放进背包里。
那个小玻璃瓶,瓶底还留着一点干涸的痕迹,他用衣服包好,塞进背包最底下。
那个黑色笔记本,他翻了翻,也放进去,还有那些照片,三个人,站在厂房里。
他一件一件装好。
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但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一直往脑子里钻。
他背好背包,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回魔都的票。
晚上九点的高铁,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拿起电话,打给周晓风。
响了两声,接了。
“林默?”周晓风的声音有点意外,“怎么了?”
“我今晚回去。”林默说。
“回魔都?”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周晓风说,“我去接你。”
林默没说话。
“林默?”
“嗯。”
“你没事吧?”
林默沉默了一秒。
“没事。”
他挂了电话。
走出酒店,外面已经全黑了。
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街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华大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漆漆的天。
他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脚步声在夜里很清晰,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数。
地铁站不远,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下去,刷卡,等车。
站台上没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门关上,车开动。
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靠着车厢。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到高铁站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
上了车,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那些光带还在眼皮后面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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