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进站的时候,窗外掠过一片灯火。
默靠着椅背,看着那些光一点点连成线,连成片,最后铺成整座城市的轮廓。
魔都。
他回来了。
车停稳,他站起来,背好背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举着牌子接站。
广播声此起彼伏,一会儿是车次,一会儿是寻人,一会儿是温馨提示。
林默穿过人群,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着牌子的,踮着脚的,低头看手机的,都在等。
他刚走出去,就看见周晓风站在最前面。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拎着一瓶水,正四处张望,看见林默,他挥了挥手。
“这儿!”
林默走过去。
周晓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啊,这可不好。”他说。
林默没说话。
周晓风把水递给他。
“走吧,车停在外面。”
两个人往外走。
周晓风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落了点灰,林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周晓风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高楼,霓虹灯,车流,人流。
越往市区走,灯光越亮,越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林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华城怎么样?”周晓风问。
林默沉默了两秒。
“挺安静的。”
周晓风看了他一眼。
“就这?”
车开过一条又一条街,红灯,绿灯,红灯,绿灯。
周晓风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林默主动开口。
“我在那边遇到了一些事。”
周晓风没接话,只是听着。
“一个学生跳楼了。”林默说,“我就在现场。”
周晓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一个女生,差点也跳了。”林默说,“但我拉住了她。”
周晓风没说话,车又开过一条街。
“还有一个流浪汉。”林默说,“在地下室里,想抢我的东西,我跟他打了一架。”
周晓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周晓风又看他一眼。
林默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身上的伤,程锐处理得很好,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不自然。
“程锐帮忙处理的。”林默说。
周晓风点点头。
“他医术还是很好的。”
车继续往前开,林默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晓风说。
说系统?说陈寂?说X物质?
说了又能怎样?
周晓风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有自己的诊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老婆孩子,把他卷进来,只会让他也陷入危险。
林默看着窗外。
那些灯一闪一闪地过去。
“反正就是遇到了一些事。”他说,“但是现在回来了。”
周晓风也没追问。
他只是说:“行,回来就好。”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周晓风指了指里面。
“我就不上去了。”他说,“你嫂子还在家等我。”
林默点点头,推开车门。
“周晓风。”
周晓风转过头,林默顿了一下。
“谢谢。”
周晓风笑了。
“少来这套。”他说,“记住,有事打电话。”
他比了“六”放在耳朵旁,开车走了。
林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灰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
他租的房子在五楼,老小区,没电梯。
他一层一层走上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样,声控的,隔几层才亮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
五楼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茶几,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了几秒,又站起来,他开始收拾东西。
那两本书,《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和《梦的解析》,他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小玻璃瓶,瓶底还留着一点干涸的痕迹,他想了想,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个黑色笔记本,他翻了翻,也放进去。
还有那些照片,三个人,站在厂房里。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念站在中间,没笑。
他自己站在左边,年轻一点,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
右边那个人,瘦瘦的,比他高一点,正对着镜头笑。
陈寂。
他把照片也放进了抽屉。
关上抽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
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很远。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他发的“我到华大了”,她回的“你怎么突然回去了”。
后来她来了。
后来又走了。
他盯着那个头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回魔都了。”
发送成功
他以为要等很久。
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
苏念的回复:“你在哪?”
林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
他打字:“刚到家。小区门口。”
苏念秒回:“我来找你。”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
她来找他。
在这个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等了几分钟。
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一个人影从车上下来。
苏念。
她站在路灯下,抬头往楼上看。
林默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自己,但他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手机又震了。
“下来。”
他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苏念还站在路灯下。
穿着那件浅色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走近,没开口。
林默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几秒,苏念打破了沉寂。
“饿不饿?”
林默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念晚上过来就是问这个。
“饿。”
他本来想说还好,话到嘴边却变了。
苏念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林默跟上。
走了几步,他问:“去哪?”
苏念没回头。
“到了就知道了。”
她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店。
有卖水果的,有卖杂货的,还有一家烧烤摊。
烧烤摊摆在最里面,几张塑料桌椅,几瓶啤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炉子前翻着肉串。
老头虽然头发花白,但靠近却发现这是个强壮的老头,更像是大叔。
衣服下有明显的健身痕迹。
烟雾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苏念在最里面那张桌坐下,林默在她对面坐下。
老头看见苏念,愣了一下。
“小苏?好久没来了。”
苏念点点头。
老头又看了看林默,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嘴。
“老规矩?”他问。
苏念又点点头,老头转身去忙了。
林默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他觉得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是谁?”他问。
苏念看着他。
“老韩。”她说,“你以前叫他韩叔。”
林默愣了一下。
“我以前……”
“嗯。”苏念说,“我们以前常来。”
林默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他在翻肉串,动作很慢,像是做了很多年。
老韩,韩叔。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念也没再说话,肉串端上来了。
苏念拿起一串,递给他。
“尝尝。”
林默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出奇的熟悉,特别熟悉。
熟悉到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一些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画面里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不是苏念,是另一个人。
男的,瘦瘦的,比他高一点。
那个人拿起啤酒,冲他举了举杯。
“来,林默,喝一个。”
林默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苏念也同样在看他。
“想起来了?”她问。
林默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感觉。”
“我们以前,”他说,“和陈寂一起来过?”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饮料,点了点头。
“是。”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们以前,三个人,经常来这儿?”
苏念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是。”她说,“经常来。”
林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串。
味道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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