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烟雾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林默坐在塑料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肉串的签子。
味道在嘴里散开,熟悉得让人恍惚。
苏念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
周围很吵,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大得盖过了远处的车流。
更远一点,几个年轻人正聊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笑。
老韩在炉子前翻着肉串,油滴到炭上,滋滋响。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雾。
林默看着苏念。
她低着头吃串,吃得很慢。
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淡。
他忽然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苏念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
一秒。
两秒。
苏念先移开了。
“看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居然有点,羞涩?
林默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
苏念没说话,低头继续吃,林默也低头吃。
气氛有点奇怪。
但好像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奇怪,他还有点享受。
老韩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送的。”他说,看了林默一眼,“小伙子多吃点,太瘦了。”
林默想说谢谢,老韩已经转身走了。
苏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林默也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有点苦,但解腻。
苏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林默看见那个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吵嚷。
“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
“这才哪到哪——”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互相推搡着,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林默没回头。
那些人从他们桌边经过,一个人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
肩膀撞在林默身上,力道不大,但对得正准。
正好撞在那块被砖头蹭过的伤口上。
林默整个人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缩。
那人根本没注意,已经歪歪扭扭往前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被笑声淹没。
与此同时,他的手肘碰到了桌上的茶杯。
杯子倒了,茶水洒了一桌,也洒到林默身上。
苏念愣住了。
茶水顺着林默的衣服往下淌,从袖子流到手腕,又从手腕滴到地上。
林默没动,他还在等那阵疼过去。
但苏念已经看见了。
他的反应不对。
被撞一下,被洒一身茶——正常人会皱眉,会站起来,会骂两句。
但林默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儿,身体绷着,手攥着签子,攥得指节发白。
苏念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他被撞的地方。
衣服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被茶水打湿了,更深了。
但深的那一块里,隐隐透出一点别的颜色。
深红。
苏念愣住了。
那是血。
“林默。”她的声音变了。
林默抬起头,苏念已经站起来了。
“你受伤了?”
林默愣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没事?”苏念盯着他,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衣服都透了,你跟我说没事?”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念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他。
“脱了。”她说。
林默没动。
苏念自己伸手,把他外套拉开。
那件浅灰的外套下,是程锐包扎过的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新渗出来的血迹。
苏念盯着那块血迹,盯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那眼神让林默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别关心。
“怎么伤的?”她问。
“在华城。”林默说,“跟人打了一架。”
苏念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说:“处理过了?”
“嗯,朋友帮忙弄的。”
苏念点点头。
然后她看了一眼他被茶水打湿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那些渗出来的血。
“药呢?”她问。
“什么药?”
“换的药,你朋友没给你?”
林默愣了一下。
“给了。”他说,“在包里。”
“你家有医药箱吗?”
林默想了想,“没有。”
苏念没说话,她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
“走。”
林默被拽得站起来。
“去哪?”
苏念没回头。
“我家。”
林默愣了一下。
“苏念——”
“你衣服湿了。”她打断他,“伤口被茶水泡着,感染了怎么办?”
林默没说话,苏念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
老韩在后面喊了一句“哎,串还没吃完——”,苏念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林默看着苏念的后脑勺,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但抓得很紧。
苏念住得不远。
穿过两条街,进一个老小区,爬上四楼。
她一路没说话。
只是拽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四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林默被拽进去。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几盆绿植。
窗帘是浅色的,没拉严,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
苏念松开他的手腕。
“坐。”
林默在沙发上坐下。
苏念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东西——碘伏,棉签,纱布,胶带,剪刀,很齐全。
她在林默面前蹲下来。
“把外套脱了吧。”
林默脱掉外套。
那件外套下,纱布已经被茶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苏念盯着那块纱布,盯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剪刀。
“忍着点。”
她剪开纱布。
纱布底下,是那道伤口。程锐缝的针脚还在,但周围红肿了一圈,其中一针的地方破了皮,正往外渗血水。
苏念看着那道伤口,没说话。
林默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她拿起碘伏,开始清理伤口。
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林默的肌肉绷紧了。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疼?”
林默没说话,苏念没再问,但她的手轻了一点。
伤口一点一点被清理干净,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林默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
能看见她的鼻梁,挺直的,那道疤在灯下很淡,能看见她的嘴唇,抿着,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剪刀剪开纱布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风声。
苏念把最后一圈胶带贴好,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很近。
林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烧烤摊的烟火气。
苏念没动,林默也没动,就那么看着,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一刻的氛围。
过了几秒。
苏念先移开了。
她站起来,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签和纱布。
“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这两天别碰水。”
林默点了点头。
“谢谢。”
苏念没说话。
她把医药箱合上,放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T恤。
“换上。”她递给他,“你那件湿了。”
林默接过来。
是件黑色的T恤,男款的,有点大。
他愣了一下,苏念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买的。”她说,“没穿过。”
林默没再问,他换上那件T恤,刚好。
林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也没说话。
片刻,林默开口了。
“我该走了。”
苏念没拦,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默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里,灯光落在她身上。
“苏念。”
她抬起头。
林默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
“晚安。”
苏念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她没说晚安。
她只是说:
“明天见。”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
他点点头,拉上门,楼道里的灯又亮了。
他往下走。
一层,一层。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四楼那个窗户,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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