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从早上八点一直亮到现在。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和便签，张伟明的、刘杨的，还有几页从监控里截出来的画面。
红色的线把这些人连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沈瑶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敲了敲张伟明的照片。
“案发已经三天了。”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上面在催，媒体也在盯，郊区那个案子动静太大，捂不住的。”
秦樊趴在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天就想出结果？又不是拍电影。”
沈瑶瞪了他一眼，秦樊缩了缩脖子，老实闭嘴。
苏念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面前摊着两份卷宗，她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
“刘杨那边呢？”她抬起头。
“一样。”沈瑶说，“学校也在施压，两个学生，一个差点淹死，一个被关在这，家长天天往分局跑。”
她顿了顿，看向林默。
“所以得尽快拿出点东西。”
林默没说话。
他坐在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面前摊着同样的两份卷宗，他正在看张伟明的笔录。
第三遍。
“你那边有什么想法？”沈瑶走过来。
林默抬起头。
“再审一次。”他说，“张伟明。”
沈瑶愣了一下。
“苏念审了三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我知道。”林默站起来，“换个方式试试。”
他看向苏念，苏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沈瑶刷卡，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各有几间审讯室，门上的灯亮着红灯。
“3号。”沈瑶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张伟明在里面，你主审，我配合。”
林默轻轻嗯了一下，沈瑶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灯光很白，照得墙上那面单透玻璃反着光——那后面是监控室，苏念应该就坐在那里。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张伟明。
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指甲剪得很短。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张脸比照片上更木，眼睛外突，没什么神采，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看了林默一眼，又低下头。
沈瑶在林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三轮了，什么都问不出。”
林默点点头，他在张伟明对面坐下。
“张伟明。”林默开口，声音很平。
张伟明抬起头。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张伟明没说话，林默也没催他。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几秒，张伟明开口了。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很哑，“我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张伟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就在家里看电视，然后就不知道了。”
林默看着他。
那双放在桌上的手，十指交叠，大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林默没接他的话。
“你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视？”
张伟明愣了一下。
“什么？”
“电视。”林默说，“你不是说你在看电视吗？看的什么节目？”
张伟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点开始看的？看到几点？中间有没有换台？”林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聊家常，“你老婆孩子不在家，一个人看电视，看的什么应该记得吧？”
张伟明的手停住了。
那双交叠的大拇指不再摩挲，紧紧地并在一起。
“我……”他想了想，“我也忘了。”
“忘了？”
“那天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张伟明的声音低下去。
林默点点头。
“好，那你记得什么？”
张伟明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开始出现一些除了茫然以外的信息。
“我记得我在家。”他说，“然后就坐在那个门口了。”
“哪个门口？”
“李俊家门口。”张伟明说，声音开始发紧，“我坐在那儿，身上全是血，刀在旁边，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默盯着他。
“你看到李俊了吗？”
张伟明没说话。
“你看到王雪了吗？”
张伟明的手开始抖。
“你进门的时候，他们是什么状态？”林默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捅第一刀的时候，李俊说什么了？王雪喊了吗？”
“我不知道！”张伟明突然吼出来，“我不记得！”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默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张伟明。
张伟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眼睛瞪着林默，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林默等他喘了几秒，才开口。
“张伟明。”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不记得，但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张伟明愣住了。
“我问‘哪个门口’。”林默说，“我没告诉你是哪个门口，你自己说的——李俊家门口。”
张伟明的表情僵住了。
“你知道李俊叫什么。”林默继续说，“你知道你坐在他家门口，你知道刀在旁边，你知道身上有血。”
他顿了顿。
“其实你不是什么都记不得，是吧。”
张伟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手又开始抖，林默靠回椅背上。
“你最近去过华城。”他说，“去干什么？”
张伟明愣了一下。
“华城？”
“对，华城。”林默说，“你老婆说的，你去华城待过一天一夜。”
张伟明没说话。
“你在华城见的谁？”
“没人。”张伟明说，“我就是……去那边找工作。”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见的谁？”
“没人。”张伟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
林默看着他。
那双眼睛，刚才的愤怒已经没了，恐惧也没了，只剩下一种东西。
警惕。
他在想什么。
林默没再问，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
沈瑶愣了一下，看着他，林默没解释，推门出去。
走廊里，秦樊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迎上来。
“林哥，怎么样？”
林默没说话，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监控室的门。
苏念坐在屏幕前，回头看他。
“你发现了什么？”
林默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里那个画面。
张伟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肩膀又开始缩起来。
“他在想。”林默说。
苏念没说话。
“刚才那句话——‘哪个门口’——他说漏了。”林默说，“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不记得，又在努力想，结果说漏了。”
“所以？”
“所以他是真的不记得杀人。”林默看着屏幕，“但他记得别的事。”
“什么事？”
林默沉默了两秒。
“他记得自己去过华城。”他说，“他记得有人。”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默打断她，“但我得再见他一次。”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默。”
他停下来。
“你小心点。”苏念说，“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林默没回头，他推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惨白地照着。
他往3号审讯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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