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推开，里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人。
刘杨，二十岁，华师大大二学生。
穿着拘留所的蓝色马甲，低着头，肩膀垮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看了林默一眼，又低下头。
沈瑶站在门口，轻声说：“他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就是不记得推人的事。”
林默点点头，走进去，他在刘杨对面坐下。
沈瑶跟进来，坐到旁边，翻开记录本。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声。
刘杨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林默没急着开口。
他盯着刘杨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他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头上有倒刺，是那种焦虑时自己撕出来的。
“刘杨。”林默开口。
刘杨抬起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
刘杨愣了一下。
不是“你还记得什么”，不是“你为什么推人”，是“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还……还行。”他说。
“昨晚睡得好吗？”
刘杨又愣了一下。
“不好。”他低下头，“睡不着。”
林默点点头。
“这里确实睡不着。”他说，“灯光太亮，椅子太硬，隔壁还有人哭。”
刘杨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的惧意和警惕慢慢减，像是被理解了。
林默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显得更放松一些。
“你室友说你在宿舍老看小说。”他说，“悬疑类的？”
刘杨点点头。
“嗯，我很喜欢。”
“什么类型的？推理？心理犯罪？”
刘杨的眼睛亮了一下。
“心理犯罪。”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最近在看一本，讲的是一个人能通过梦境控制别人的记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梦境，记忆，他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那本书好看吗？”
“好看。”刘杨说，“就是有点难懂，要看好几遍才明白，作者是日本的，翻译过来的句子有时候很绕，但一旦看进去了就特别有意思。”
林默看着他。
那双眼睛，说到小说的时候，有了光，那层茫然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该有的样子。
“除了看书，还在网上看吗？”
刘杨点点头。
“加了一些群，群里也会讨论。”他往林默这边倾了倾身子，像是聊到喜欢的东西，下意识想靠近。
“有一个群专门讨论心理犯罪小说，里面的人都特别厉害，我一问他们就给我推荐书。”
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杨继续说：“后来有一个群友把我拉进了另一个群，专门讨论心理学的。”
林默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那个群叫什么？”
刘杨想了想。
“叫……‘潜意识’。对，潜意识。”
林默把名字记在心里。
“群里都聊什么？”
“聊心理学的东西。”刘杨说，“梦啊，记忆啊，潜意识啊，刚开始我听不太懂，但他们很热情，会解释给我听，特别是有一个叫‘涟’的，他特别懂。”
他的声音越来越自然，肩膀也不再那么垮着。
林默看着他。
“他跟你聊什么？”
“什么都聊。”刘杨说，“小说，心理学，还有一些……一些实验。”
林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实验？”
刘杨点点头。
“他说有一些小实验可以自己做，很有意思，比如记录自己的梦，然后试着在梦里控制自己。”他说着，手指又开始抠桌沿。
“还有让自己忘记一些小事，比如今天吃的什么，昨天说过什么话，他说这样可以锻炼大脑。”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刘杨，看着他抠桌沿的手指，看着他躲闪的眼神。
“你做了吗？”
刘杨点点头。
“做了。”他说，“刚开始还挺好玩的，感觉自己能控制梦，特别神奇，后来……后来就……”
他没说完，林默等了几秒。
“后来怎么了？”
刘杨低下头。
“后来我就开始忘别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约好的事忘了，说过的话忘了，有时候站在一个地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我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那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室友说，我那天在湖边走着走着，突然就推他了，可我完全不记得，我怎么会推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那个流浪汉一样。
“那个叫‘涟’的，”林默开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刘杨摇摇头。
“一周前他就不说话了，群里也不说话，私信也不回。”
一周前。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群呢？”
“还在。”刘杨说，“但也没什么人说话了，涟不出现之后，大家好像都没兴趣聊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又是一周前，时间点都对得上。
“他还让你做过别的实验吗？”林默问。
刘杨想了想。
“有。”他说，“有一次他让我去一个地方，说有个朋友在那，可以教我更多。”
林默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地方？”
刘杨皱了皱眉。
“我不记得了。”他说，“他发了地址给我，但我不记得在哪了，手机里也找不到，好像被删了。”
林默看着他。
不像是撒谎，那是真的被删了，还是自己忘了？
“你手机现在在哪？”
“被收走了。”刘杨说，“进这里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林默点点头。
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告诉他们。”
刘杨愣了一下。
“你……你不问我那天的事？”
林默看着他。
“你记得那天的事吗？”
刘杨摇摇头。
“那就不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警官。”
林默停下来。
“我是不是真的推他了？”
林默没回头，他推门出去，走廊里，沈瑶快步跟上来。
“你想出什么了？那个‘涟’是什么人？”
“我有一点头绪了，但还要查一下。”
走到监控室门口，林默推开门，苏念坐在屏幕前，回头看他。
“涟。”林默说。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网名。”林默说，“刘杨认识的一个网友，拉他做了一些实验，一周前消失了，刘杨加的那个群叫‘潜意识’。”
苏念站起来。
“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默再次打断她，“但这个人，可能是关键，刘杨说涟让他去过一个地方，但不记得在哪了，他手机里可能还有线索。”
苏念点点头。
“我去找沈瑶调数据，查那个群的记录和涟的IP。”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念。”
她停下来，林默没回头。
“刘杨问我，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苏念没说话。
“我说不出口。”林默说，“因为他没病，他只是被人盯上了，和我一样。”
苏念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背影很直。
但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天更暗了。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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