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开发区路口。
林默推门下车,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气味。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塔吊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几根生锈的针。
秦樊付了钱,跟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林哥,这边。”他指了指前面那条泥泞的路,“工地大门应该在那边。”
两人踩着水坑往里走。
路两边堆着建材,钢筋、水泥管、沙堆,上面盖着防水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工地大门是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旁边有个简易的岗亭,里面没人。
秦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看门?”
林默没说话,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几栋楼已经封顶了,灰扑扑的混凝土框架,窗户还是空的。
更远的地方,有一栋楼还在施工,外面搭着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被雨打湿了,颜色很深。
有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电钻声,敲击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有人。”秦樊说。
林默没急着往那边走,他站在门口,往四周扫了一圈。
右手边有一排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房,灰蓝色的铁皮,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
其中一间开着门,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地上有烟头,还有一滩没干的水。
“先去那边。”林默指了指。
秦樊跟着他走过去。
集装箱房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项目部”。
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里面,正低头看手机。
林默敲了敲门框。
那人抬起头,皮肤黑,头发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秦樊。
“你们找谁?”
秦樊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警察,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包工头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他们。
“有什么事?”
“一点小事。”林默把证件收回来,“我们想进工地跟工人聊聊,麻烦您通融一下。”
包工头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
“工地上有什么好聊的?工人都在干活,没得空啊。”
林默笑了笑。
“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就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包工头看着他,没接话。
林默也不急,站在那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桌上有一本施工日志,翻开了一半,上面记着日期和进度。
墙角堆着几个安全帽,有的帽檐都裂了,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责任书,落款是三个月前。
他收回目光,看着包工头。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那边脚手架的防护网破了好几个洞。”
“还有那边堆水泥的地方,灭火器只有两个,一个还过期了,门口岗亭没人值班,我们进来也没人拦。”
包工头的脸色变了,林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
“这些都不算大事,真要查起来,也够麻烦的,停工整顿什么的,耽误工期,不划算。”
包工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两个安全帽,递过来。
“戴上,别乱走,别耽误工人干活。”
林默接过来,递给秦樊一个。
“谢谢配合。”
两人戴上安全帽,往里面走。
脚手架下面的空地,十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休息,有人抽烟,有人喝水,有人靠着墙闭眼打盹。
旁边堆着钢筋和模板,地上全是泥浆。
秦樊往前走了一步,准备过去亮证件 林默伸手拦住他。
“等一下。”
秦樊愣了一下,停下来。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才在路口商店买的,没拆封。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整包烟攥在手里,走过去。
“几位师傅,歇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最近的那个人递了根烟。
那人接过来,抬头看他。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上面派来检查的。”林默笑了笑,又给旁边几个人递烟,“看看工地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回头好整改。”
工人一听“整改”两个字,表情都不太好看。
“又查?”一个年纪大点的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三天两头查,查了又不改。”
林默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这次不一样,上面说要把问题都报上去,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你们要是有什么觉得不合理的地方,跟我说,我记下来。”
一个瘦高个工人把烟夹在耳朵上,往地上啐了一口。
“不合理的地方多了去了,脚手架那防护网,我说了多少次了,破了也不换。”
“还有那安全帽,有的都裂了,还让我们戴。”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电箱没盖,下雨天都露在外面。”
“灭火器就那几个,真着了火管什么用。”
“上次有个兄弟从脚手架上滑下来,安全绳扣子都是锈的。”
林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在记,等他们说了一轮,他才开口。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比如生活上的?”
工人互相看了看。
“生活上能有啥?”那个年纪大的说,“工资按时发就不错了。”
“发工资?”林默顺着话问,“你们工资是打卡里还是发现金?”
“打卡。”瘦高个说,“每个月打到卡上,省事。”
“那你们的卡都是自己用,还是让别人帮忙转过账?”
瘦高个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林默笑了笑,“最近查洗黑钱的,上面让我们也留意一下,工地这边人多,转账也多,怕有人利用。”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秦樊站在后面,往前迈了一步,掏出证件。
“几位师傅,我们是分局的。”他把证件亮了亮,“刚才问的事,你们要是有知道的,就说说,这涉及违法,不是小事。”
工人的脸色变了,那个年纪大的把烟掐了,站起来。
“警官,我们就是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秦樊把证件收回去,“但要是知道不说,回头查出来,就是包庇。”
气氛一下子紧了。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位师傅别紧张。”他的语气比秦樊软得多,“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转账的事,你们要是有知道的,就说一声。”
“现在说,算是配合调查,要是等我们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配合的事了。”
沉默了几秒,瘦高个开口了。
“老周好像转过。”
林默看着他。
“老周是谁?”
“我们一个工友。”瘦高个说,“前段时间老有人让他帮忙转账,说给他手续费。他转了好几回。”
“转了多少?”
“不知道,他没说。”
“他现在在工地吗?”
瘦高个摇头。
“今天没来,他昨天脚扭了,在家歇着。”
旁边一个工人插嘴:“他家就在附近,走路十几分钟。”
林默点点头。
“还有别人转过吗?”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我们没弄过。”年纪大的说,“老周说他就是帮个忙,不碍事,我们也没多想。”
林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秦樊。
秦樊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递给那个瘦高个。
“老周叫什么?住哪?”
瘦高个写了个地址,递回来。
“周国强,就住前面那个村子,第三排,红铁门。”
林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几位师傅,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你们说的那些安全问题,我会报上去。”
工人互相看了看,表情松了一点。
林默转身要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警官!”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工人站起来,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
“我快下班了。”他说,“你们要去找老周,我带你们去,那片儿我熟。”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老夏。”
林默点点头。
“行,老夏,等你下班,麻烦你带个路。”
老夏摆摆手。
“不麻烦,老周那人老实,肯定不是故意的,您们别为难他。”
林默没接话。
过了一会,老夏收拾好东西,走到前头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泥泞的路上。
天更暗了,像是还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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