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下一场。
路边的水坑还没干，踩上去溅起泥水，裤腿湿了一截。
老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
他一边走，一边跟林默和秦樊说那片村子的事。
话不多，但信息不少。
老夏姓夏，大名夏德贵，工地上的人都叫他老夏。
他是四川人，来魔都打工十几年了，一直干泥瓦工。
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周是他同乡，一个村出来的，比他大两岁，在工地上做钢筋工。
老周有老婆孩子，老婆在老家种地，孩子在县城读高中，花钱的地方多，所以老周什么活都接，只要能挣钱。
老夏说老周这人老实，胆小，怕事，但肯吃苦。
两个人关系好，平时一起吃饭，一起抽烟，过年也一起回家。
“老周不会干坏事。”老夏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默一眼，语气很认真，“他就是穷怕了，想多挣点钱。”
林默没接话。
三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房，墙皮剥落，屋顶上长着草。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天的雨水。
老夏在一扇红铁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他上去拍了拍门。
“老周！老周！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皮肤黑，瘦，脸上皱纹很深。
他一条腿不太灵便，一只手撑着门框，看见老夏，愣了一下。
“老夏？你怎么来了？”
老夏往旁边让了让。
“这两位是分局的警察，找你问点事。”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警察？找我……找我什么事？”
林默上前一步。
“周师傅，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问几句话就走。”
老周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秦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夏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你怕啥？问啥说啥，又不是你犯事。”
老周这才把门推开。
“进……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
桌上摆着几个碗，扣着盘子，没吃完的饭菜还晾在那里。
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装的应该是衣服和被褥，空气里有一股药膏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
老周让他们坐下，自己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林默没坐，他站在屋里，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看着老周。
“周师傅，脚怎么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昨儿在工地上扭了一下，不碍事。”
“去医院看了吗？”
“没有，抹了点药，歇歇就好了。”
林默点点头。
“周师傅，我们来找你，是想问点转账的事。”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转……转账？”
“有人找你帮忙转账，是吧？”林默的语气很平，“转一次，给你点手续费。”
老周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夏在旁边急了。
“老周！警察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老周抬起头，看了老夏一眼，又看了看林默。
“是……是有这么回事。”
他咽了口口水。
“那是……那是上个月的事，有一天我在工地外面抽烟，有个人过来找我，说想让我帮忙转个账。”
“他说他自己的卡用不了，让我帮他转一下，给我手续费。”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老周摇头，“从来没见过的。”
“他长什么样？”
老周想了想。
“他戴着口罩我看不太清，只是高高瘦瘦的。”
“穿什么衣服？”
“深色的，好像是……黑色的夹克？我也记不太清了。”
林默没追问。
“他让你怎么转？”
“他给我转一笔钱，让我帮他转到别的卡上。”老周说，“他给我两千，让我转出去一千八，剩下的两百就是我的。”
“转了多少次？”
“三次。”老周说，“头两次是两千，第三次是五千。”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电话呢？”
“也没有，他每次都是自己来找我，在工地外面等我下班。”
林默又问：“你们每次见面，都在什么地方？”
“就在工地外面的围栏下头。”老周说，“那边没人，也没监控。”
林默没说话。
线索到这里好像断了，那个人很谨慎，从不在有监控的地方露面，不留电话，不留姓名，只通过现金转账联系老周。
老周看着林默的表情，脸色更白了。
“警官，我是不是犯法了？我就是帮人转个账，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林默打断他。
老周想了想。
“就……就16号。”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16号？”
“对，就是那天。”老周说，“他来找我，说有一笔五千的，让我帮忙转，我那天着急上班，说下了班再去，”
“他说他知道附近的ATM机 很近不要多久。”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跟他去转了，他带我走到银行附近，指了路就停了 我自己进去转的。”
“你转完之后，他还在吗？”
“在。”老周说，“他就在路口等着，我出来把凭条给他看了，他说行，就走了。”
林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16号。
那是刘杨案发的前一天，也是李响被抓的那天早上。
“周师傅。”林默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的那个工地围栏，是哪个位置？”
“就大门左边，靠墙那边。”
“那里有监控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有！有的！”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个月公司在大门那边装了个摄像头，说是防偷材料的，那天我上班的时候还看见了，就在大门上头。”
林默的手握紧了。
“你确定那个摄像头能拍到围栏那边？”
“能！”老周说，“就在大门上头，对着整条路，我那天从围栏那边走，抬头就看见了。”
林默站起来。
“周师傅，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
老周愣了一下。
“那……那我没事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
“转账的事，后面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你最近别走远，等通知。”
老周点头如捣蒜。
“不走！我不走！”
走出老周家，林默立刻掏出手机，打给沈瑶。
响了两声，接了。
“林默？有发现？”
林默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周的事，转账的事，还有工地大门那个摄像头。
沈瑶听完，只说了一句：“我去跟工地方交涉，你可以先去看看。”
“好，我们回工地等。”
挂了电话，林默转身往回走，秦樊和老夏跟在后面。
老夏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警官，老周不会有事吧？”
林默没回头。
“配合调查就没事。”
老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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