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那点白慢慢洇开了。
像墨汁倒过来，从灰变蓝，从蓝变亮。
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没那么黄了，照在地上的光稀薄了许多，像隔着一层纱。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道还空着，偶尔一辆出租车过去，尾灯拖出一条红线，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街，竹扫帚刷过路面，沙沙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苏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瑶端着杯子回来，咖啡的苦味先到了。
“你们真不去眯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
林默摇摇头。
“不困。”
苏念也没动。
沈瑶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进了会议室。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路灯灭了一盏，像是有人按了开关。
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条街暗下去，天就亮了。
楼下有人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很慢，像还没睡醒。
然后是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默转过身。
“走吧。”
苏念点点头，俩人下楼。
分局大厅里值班的警察换了班，年轻的警察坐在台子后面，眼睛还有点肿，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林默推开门，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凉的，带着一点潮气，还有煎饼果子的味道——葱花、面糊、鸡蛋，混在一起，从街角飘过来。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早餐的推着车在路口停下来，炉子上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火光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拎着袋子从摊前跑过去，袋子里的豆浆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听见有人在喊“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苏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默跟在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
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还有一把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
她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林默，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绿灯亮了。
苏念往前走，林默跟上，两个人过了马路，拐进一条窄街。
两边是早餐店、杂货店、修车铺，门脸都很小，招牌旧得看不清字。
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正给自行车打气，气筒发出哧哧的声音。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盐，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往回走。
林默看着苏念的背影。
她起来后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披着，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细细的，很白。
阳光还没照进来，巷子里有点暗，但她的轮廓很清楚，肩线直直的，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
又走了一段，苏念忽然停下来。
“你饿不饿？”
林默愣了一下。
“还行。”
苏念没理他，转身往路边一个摊子走过去。
是个卖饭团的摊，一辆小车，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后面，正往糯米饭上铺油条、肉松、酸菜，动作很快，手很稳。
苏念要了两个，递了一个给林默。
饭团很烫，纸袋子外面凝着水汽，手心一下就热了。
林默接过来，咬了一口。
糯米很软，油条还是脆的，酸菜有点咸，混着肉松的甜，味道刚好。
苏念站在旁边，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眼睛看着前面的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吃，旁边有人在等公交，低头看手机。
有人在遛狗，小狗在电线杆旁边闻来闻去。
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载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红色的，在风里一飘一飘。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吃完，苏念把纸袋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两人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出租车就到了，太早了，还没到高峰期，所以来往车辆不多。
到了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谁家在煮粥，米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头顶晾着衣服，湿的，水滴下来，落在地上啪啪响，节奏不规律，像有人在敲鼓。
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去，橘黄色的，看了他们一眼，尾巴一甩，跑了。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林默问。
苏念摇摇头。
“没有。”
“我也没有。”林默说，看了看四周，“挺老的。”
“嗯。”
她放慢脚步，看着两边。
巷子口有一个修鞋的摊子，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正拿锥子扎鞋底，头也不抬，手上全是老茧。
旁边是一家小卖部，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上摆着烟、酒、方便面。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把烂叶子扔到脚边的塑料袋里。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手上的活没停。
两个人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更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墙根长着青苔，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画的是什么。
一扇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断断续续的。
苏念走在前面，步子慢下来。
林默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他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饭团的米香，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他说不上来。
“你以前也这样吗？”苏念忽然开口。
“什么？”
“走路。”苏念说，“走在别人旁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林默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苏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好像轻轻的笑了一下。
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的，旁边有一棵老槐树。
叶子还没长全，枝干黑漆漆的，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阳光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块亮，暖暖的。
苏念站在亮的地方，头发上有一层光，连耳边的碎发都看得清楚。
林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是这儿吗？”
苏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前面那片，还要往里走。”
林默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谁也没急着走。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夜里积的那点凉意都赶走了。
远处有人说话，有小孩在笑，有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的，很清脆。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林默跟上去。
两个人穿过空地，走进另一条巷子。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像是牵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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