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也越走越旧。
墙根长着青苔，有的地方还渗出水来，顺着墙皮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一条暗色的水痕。
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扯着，上面挂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偶尔有水滴从上面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肩膀上。
苏念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林默跟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看两边的门牌。
铁牌子锈得看不清号码。
有的干脆连牌子都没了，只在门框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前面拐角有一块空地。
几把竹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择菜。
还有一个老头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攥着一个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老太太们一边择菜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很热闹，时不时笑几声。
地上铺着几张报纸，上面堆着豆角、空心菜，还有一堆剥了一半的毛豆。
林默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过去。
老太太们看见有人过来，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们。
最边上的一个头发花白的，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把豆角。
眼睛从镜片上面看过来，那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在打量自家亲戚。
“二位找谁啊？”她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默蹲下来，让自己跟她们平视。
“阿姨，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右手少了一截小拇指。”林默比了比自己的手，
“大概这么长，断了有一阵子了，不是新伤。”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林默叹了口气。
“这人欠了我朋友一笔钱，跑了好几个月了，我们在外面找不着，听说他以前在这一片住过，想着他会不会跑回来了。”
他往苏念那边指了指。
“我朋友急用钱，家里有病人等着交住院费呢，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过来的。”
老太太们的目光移到了苏念身上。
苏念站在旁边。
阳光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骨子里的，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一样。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把苏念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了。
“姑娘，你结婚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
“结婚没有啊？”老太太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长得这么标致，应该有对象了吧？”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全是那种“这姑娘真不错”的意思。
林默赶紧接话。
“结了结了。”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念前面。
“她老公就是我，我们就是来找人的，找到人就走。”
几个老太太又看向他，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视。
“哦——”那个戴老花镜的拉长了声音，又看了看苏念。
“你老公啊？那还不错，看着挺般配的。”
苏念站在林默后面，她看了林默一眼，但没有纠正他。
林默没回头看她。
他继续蹲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照片，递过去。
“阿姨，您看看，见过这个人吗？”
几个老太太凑过来看，戴老花镜的把照片拿过去，举远了看，又凑近了看。
“看不清啊，这黑乎乎的。”
“就是高高瘦瘦的，走路低着头。”林默说，
“右手少了一截小拇指，很明显。”
老太太们又互相看了看，摇摇头。
“没见过。”
“没注意。”
“这一片人多，哪记得住。”
林默心里沉了一下，他笑了笑。
“阿姨，您再想想，我们要是找到人，把钱要回来，一定给您带礼物。”
“听说这边的糕饼不错，到时候给您带几盒。”
老太太们笑了。
“这孩子，还挺会说话的。”
那个穿碎花衬衫的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等一下。”她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听我姐提过一嘴。”
林默的手紧了一下。
“您姐姐？”
“对，她就住前面那条巷子，拐个弯就到。”老太太指了指东边。
“我上个月去她家吃饭，出来的时候看见隔壁门开着，里头站着个小伙子。”
“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手往里缩，我瞥了一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小拇指好像缺了一截，但我没注意是左手还是右手，也没看清脸。”
林默和苏念对视了一眼。
“阿姨，您姐姐家具体在哪儿？”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巷口，往前面指了指。
“往前走，看见一个修车铺，再往右拐。”
“再走几步，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走到头有一栋红砖楼，三楼，楼梯口对着的那家就是。”
“我姐姓刘，叫她刘姐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隔壁那个门，常年关着，不怎么见人。”
“我姐说住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不怎么出门，也不知道干什么的。”
林默站起来。
“谢谢您阿姨，等我们找到人，一定来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赶紧去吧。大姑娘家，别在外头跑太久，你老公也不放心。”
她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林默，嘴角带着笑。
“这俩孩子，看着就般配，一个高高大大的，一个长得标致，走在一起多好看。”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可不是嘛，现在的小年轻，没几个这么登对的。”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一看就是两口子，有夫妻相。”
苏念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轻轻攥紧，站在林默旁边，让他挡着。
林默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解释。
“那我们先走了，谢谢阿姨。”
他转身往前走，苏念跟上来。
两个人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老太太们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字字句句都飘过来了。
“那姑娘长得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老公也不错，高高大大的，看着老实。”
“两个人站在一起多般配，走路的姿势都像。”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新婚？看着还挺黏糊的。”
“人家那是感情好，你看那男的一直挡在前面，护着呢。”
笑声从后面传过来，混着择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默没回头，但他感觉耳朵有点热。
苏念走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修车铺到了，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补胎，满手黑油，头也没抬。
往右拐，岔路口，走左边。
路越来越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忽然开口了。
“刚才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嗯？”
“你不介意吧？”
苏念没说话，走了几步，她开口了。
“说的可不是男朋友……”
林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感觉此刻苏念有点，傲娇？
苏念走在他后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应该没有不高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红砖楼到了，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灰砖。
楼梯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锈得不成样子。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林默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三楼，左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右边的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还在滴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步伐一致的往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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