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人押出巷子的时候,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小秦,人抓到了,叫辆车过来,我们在……”她抬头看了看路牌,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秦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抓到了?好好好,我马上到!”
苏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三个人穿过巷子,往路口走。
男人走在中间,低着头,两只手铐在身后,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每一步都迈不大。
他穿一双灰色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过那块空地的时候,那几个老太太还在。
竹椅子还在,报纸还在,豆角、空心菜、毛豆都还在,择好的放在盆里,没择的堆在地上。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但巷子安静,老远就能听见。
一个老太太先看见了他们,她手里攥着一把豆角,抬起头,嘴巴张着,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旁边那个穿碎花衬衫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住了。
林默走在最前面,苏念在后面,中间隔着那个低着头、手铐在身后的男人。
“这……”戴老花镜的老太太站起来,手里的豆角掉了几根,“这是怎么了?”
苏念走过去,弯了弯腰,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
“阿姨,对不起,刚才没跟您说实话。我是警察。”她指了指那个男人,
“这个人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嫌疑人,之前怕打草惊蛇,没敢说实情。”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赞叹。
“哎呀,原来是警察同志啊!”穿碎花衬衫的那位拍了一下大腿。
“我说呢,这姑娘看着就不一般,长得又好看,又有气质,原来是干这个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哪家小媳妇这么早出来找人,还带着老公——”
“那可不是老公。”戴老花镜的打断她,看了林默一眼,“是同事吧?”
苏念没接话,林默站在旁边,也没解释。
“你们可太厉害了。”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太太竖起大拇指。
“这种坏人就得抓,抓了好!”
“同志,你们辛苦了。”另一个说,“这么大清早就出来干活,饭都没好好吃吧?”
苏念摇摇头。“应该的。”她转身押着男人继续走。
几个老太太在后面目送他们,嘴里还在念叨。
“这姑娘真行,看着文文静静的,抓坏人一点都不含糊。”
“她那个同事也不错,高高大大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多般配。”
“什么同事,我看就是两口子。你刚才没看见,那男的一直挡在前面——”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人家是来办案的。”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弯就听不清了。
没过多久,一辆警车驶来,秦樊下了车,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抓到了?”他凑过来看那个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就是他?”
林默点点头,秦樊拉开后车门,苏念押着男人上车。
男人低着头钻进车里,蜷在座位一角,手铐在身后硌着,姿势很不舒服。
林默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开动了,男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林默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他。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秦樊偶尔换挡的咔嗒声。
林默开口了。
“你叫什么?”
男人没动,他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那个给你钱的人,你见过他吗?”
还是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默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真的李响吧?帮你做事的那个,他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蜷起来,又松开。
很小的动作,但林默看见了,他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屋顶上,瓦片泛着光。
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人在走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车开得很快,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分局。
秦樊把车停好,苏念下车,拉开后车门,把男人拉出来。
男人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低着头,跟着往里走,林默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灯还是白惨惨的,苏念把人带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让他进去。
男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苏念把他的手铐打开,又铐在椅子扶手上,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很响。
苏念出来,关上门,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先不急。”他说,“晾一晾。”
苏念看了他一眼,“晾多久?”
“看他。”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收音机,黑色的,巴掌大,是他在路上从小卖部买的。
他举起来晃了晃,“先让他听听这个。”
苏念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没说什么,靠在墙上等着。
林默推门进去,审讯室里灯很亮,白光照得每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林默走到他旁边,把收音机放在桌上,靠近男人那一侧。
他调了一个频道——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也听不清是什么语言,就那么一直响着,不高不低,像一根细线在耳朵里来回拉。
他调好音量,不响,但足够清楚。
在安静的审讯室里,那个声音无处不在,躲不开,也听不清。
他直起身,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没动,还是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默出去,把门关上。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门。
审讯室的门很厚,但还是能听见里面那个声音,滋滋的,断断续续的,像蚊子在耳边转。
沈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了看审讯室的门,又看了看他们。“开始了?”
“还没。”林默说,“先让他待一会儿。”
沈瑶点点头,没多问,端着水回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审讯室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一直响着,没有变化。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林默站在门口,没动。
四十分钟。
审讯室里传来一声闷响——手掌拍在桌上的声音。
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苏念看了林默一眼。
又过了几分钟,又一声,比刚才重。
林默转身,推开门。
审讯室里灯光还是那么白。
男人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
桌上的收音机还在响,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男人的手放在桌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张脸上的冷淡已经没了。
不是怕,是烦,是那种被一根线拽了很久、终于拽断了的烦。
林默走进去,把收音机关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收音机推到一边,看着男人。
“现在可以说了。”他的声音很平,不紧不慢的。
“你是谁?谁让你去工地的?谁让你转账的?那个断掉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男人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手攥着拳头,松开,又攥紧。
林默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审讯室里很安静。
男人低下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也叫李响。”
林默没说话,等着。
“我……我是另一个。”
林默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谁让你去的?”
男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断了一截小拇指的手,蜷在桌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林默等着。
审讯室里的灯很白,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那道长长的划痕上。
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姓陈。”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他姓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