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夜。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白得刺眼。
苏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墙,隔着一扇门。门里面,那个断了一截手指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记得了。门外面,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像一根线,一直拉,一直拉,没有尽头。
过了很久,林默开口了。“我得去一趟华城。”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的那些话,”林默看着天花板,“不管是真是假,我得去看看。”
苏念没问“要不要我陪你”,也没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林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青黑,但眼睛很亮。
“现在。”他说。
苏念站直了。“我去拿外套。”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下楼,分局大厅里值班的警察换了班,年轻的坐在台子后面,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推开大门,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清晨的湿气。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层灰蓝色的光,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林默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路口,苏念停下来。“打车还是坐高铁?”
林默想了想。“高铁快。”
苏念点点头,掏出手机叫了车。等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路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灭了一盏,又一盏,街边的早点摊开始冒热气,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雾涌出来,混着面香。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里的豆浆晃来晃去。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往高铁站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从楼房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空地。林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苏念坐在旁边,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苏念忽然开口了。“你紧张吗?”
林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
“不知道。”林默说,“可能吧。”
苏念没再说话。车停了,两个人下车,进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是靠窗的位置,林默坐在里面,苏念坐在外面。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一片一片的空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空地上,黄黄的,不怎么亮。
林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脑子里转着那些话——“想知道一切,就回华城去找他。”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得不对劲。但他说完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像那个流浪汉,像马小晨,像那些被标记过的人。那些记忆不是被藏起来了,是被拿走了,干干净净地拿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鼻梁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去看着窗外。
列车过了一个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那些田野上,一片一片的黄,间或有几块绿,是还没收的菜地。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苏念动了一下。“你没睡?”声音带着一点哑。
林默摇摇头。“睡不着。”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列车在轨道上跑着,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不快不慢,像心跳。
“华城那边,”苏念开口,“你上次去的时候,查到什么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旧书店,一个老板,说陈寂以前常去。还有一个厂房,里面有一些旧资料,还有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
“住在厂房地下室里。被人喂过什么东西,什么都不记得了。”林默顿了顿,“他说有人让他看着那个地方。”
苏念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你觉得陈寂还在那儿吗?”她问。
林默看着窗外。“不知道。”
列车报站,下一站就是华城。林默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苏念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车门走。列车减速,窗外的站台慢慢移过来,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有点晃眼。
车停了。门开了。两个人下车,走出站。站前广场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一些,有人在卖地图,有人在拉客,有小孩在跑。苏念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默跟在后面,看着她扎起来的头发,看着她深蓝色的外套,看着她走得很快的背影。
“你认识路?”他问。
苏念头也不回。“不认识。”
林默跟上去,走到她旁边。“那你怎么走那么快?”
苏念没回答。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两个人出了站,打了辆车。“废弃工业区。”林默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楼房越来越矮,店铺越来越少,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树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手指。
苏念看着窗外。“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差不多。”林默说,“但上次下雨。”
车拐进一条碎石子路,颠了一下。苏念扶住前面的椅背,眉头皱了一下。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远处能看到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像是厂房,又像是仓库。车停了,司机回过头。“前面开不进去了,就这儿下。”
两个人下车。风灌过来,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味的混在一起,还有点焦。林默认识这个味道,上次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他往前走,苏念跟在后面。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哗哗的,像有人在说话。
走了十几分钟,那片烂尾楼出现在眼前。灰扑扑的混凝土框架,窗户是空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楼与楼之间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水泥袋、生锈的钢筋,乱七八糟。阳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没有温度。
林默站在那片烂尾楼前面。他来过这里。那个厂房在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子,那些资料,那个笔记本,还有那个蜷在地下室里的流浪汉。
苏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窗户。
“在哪儿?”她问。
林默指了指最里面。“那边。”
两个人往里走。穿过第一栋烂尾楼,后面的路更窄了,两边的枯草快把路淹了。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念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窗户,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子,看着墙根那些干枯的藤蔓,什么都没说。
走到最里面,那栋厂房出现了。红色的砖墙已经发黑,窗户全碎了,门是两扇大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上次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推开这扇门,里面是那个空荡荡的厂房,那些铁皮柜子,那些被撕掉的资料,还有那个黑色笔记本。他站在门口,没动。
苏念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就是这儿?”她问。
林默点点头。风吹过来,铁门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铁门上。铁皮是凉的,上面有一层细锈,蹭在手心上沙沙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里面很暗,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尘埃,缓慢地翻滚,像活的。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两个人的脚印。
苏念跟在后面,看着四周。那些旧设备,那些盖着黑塑料布的架子,那些歪歪扭扭的铁皮柜子,全都落满了灰。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照出奇怪的影子。
林默站在厂房中间,看着角落里那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上面没有灰——不对,上面有灰,但比别的地方薄。他走过去,伸手拉开门。里面空了。那些文件夹,那沓纸,那个黑色笔记本,全都不在了。有人来过,把它们拿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柜子。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东西呢?”她问。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空柜子,脑子里转着那个男人的话——“想知道一切,就回华城去找他。”他来了,但东西不在了。那个笔记本不在了,那些资料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他转过身,看着厂房里那些光柱。尘埃还在里面翻滚,很慢。他往前走了一步,地上有脚印——不是他和苏念的,是别人的。旧的,但比周围的灰尘薄,是最近留下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
苏念也蹲下来。“有人来过。”
林默点点头。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在厂房中间停了一会儿,又绕到窗边,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他看着那些脚印,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
苏念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脚印。他来了,但东西不在了。陈寂来过,把东西拿走了。他来过这儿,站了很久,等一个人。等谁?等林默?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薄薄的一层,在光柱里飘。林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飘起来的灰,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子。他来了,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些脚印。和那句——想知道一切,就回华城去找他。
苏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脚印。“他来过。”
林默点点头。
“还会来吗?”她问。
林默没回答。他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风吹过来,铁门又响了一声,吱呀,很慢,像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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