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苏念，是刚才走廊里碰到的那个女人。
她走到林默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
“沈瑶。”她自我介绍，“苏念的搭档。”
林默点头。
沈瑶看着他，那眼神让他不太舒服——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说你忘了不少事？”她问。
林默没回答。
沈瑶也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想起来什么，或者再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打给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小心点。”
然后她走了。
林默低头看那张名片，沈瑶，技术科，犯罪心理画像，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门口，刚推开门，手机响了。
是那个空白账号。
这次不是照片，是一句话：
“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吗？”
林默盯着那句话，手开始发抖。
他想回复，想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打出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因为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雨又开始下了。
林默站在分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那句话还在。
“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吗？”
他盯着那个“忘”字，盯了很久。
想。
他想知道。
但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发消息的人，到底是他认识的人，还是他自己？
因为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还有苏念。
她那么好看。
但她一次都没笑过。
他总觉得，她笑起来应该更好看。
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周晓风发来的微信：
“晚上还回诊所吗？这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2019年，照片，苏念的眼神，沈瑶那句“小心点”，还有那个空白账号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理出个头绪，但什么都理不出来。
到诊所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
周晓风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迷迷糊糊抬起头。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警局那边怎么说？”
林默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没什么，就是核实点情况。”
“核实什么情况需要这么久？”周晓风盯着他，“你两点去的，现在都快五点半了。”
林默没接话，打开电脑。
屏幕还停留在早上那条新闻的评论区，那条说“预判”的评论还在。
周晓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在桌沿上。
“林默，”他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林默抬头看他。
周晓风这张脸他看了快十年了。从大学室友到创业合伙人，一起熬过夜，一起吃过泡面，一起被客户骂过。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屁大点事都能念叨半天。
但此刻他脸上不是平时那种八卦的操心，是另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紧张。
“没有。”林默说。
“那你今天早上那朋友圈是怎么回事？”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圈？”
周晓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他。
还是那条，早上七点十三分，一张搜索教程的截图，配文“忘了怎么冲，重学一下”。
林默盯着那条朋友圈，后背又开始发凉。
他忘了，他又忘了这回事。
“你看，”周晓风把手机收回去，“你自己发的朋友圈，自己都不记得。还有前几天约好的聚餐你忘了，要传给我的文件你也忘了，昨天早上你连手冲咖啡怎么冲都要现查——”
“你怎么知道？”林默打断他。
“你发朋友圈了啊！”周晓风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自己看看，底下还有人问‘林医生你怎么了’，你没回。”
林默没说话。
周晓风看着他，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林默，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年吧。”
“十年。”周晓风点点头，“这十年里，你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记得所有人的生日，记得所有客户的案子细节，记得我每次跟你说过的废话。但最近这阵子——”
他顿了顿。
“你像变了个人。”
林默看着桌面，没抬头。
“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周晓风继续说，“我也不想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你说话。”
林默抬起头。
周晓风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八卦，没有追问，就是那种——老同学的眼神。
“没事。”林默说，“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
周晓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那晚上早点睡。明天周末，别来了，我盯着就行。”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手冲咖啡，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遍？”
林默愣了一下。
周晓风咧嘴笑了：“忘了告诉你，你那套工具还是我陪你买的。你说要学着喝，我说你装什么小资，你说苏念喜欢喝，那时候你刚追她吧，天天念叨——”
他顿住。
林默也顿住。
苏念。
周晓风挠挠头：“呃，我没记错吧？那个，你前女友，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她？”
“知道啊，”周晓风表情有点不自然，“你以前提过，但后来你俩分了，你就不怎么说了。怎么，又联系上了？”
林默没回答。
周晓风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但没再问。
“那个，”他指了指厨房方向，“咖啡要学的话叫我，我先去回几个邮件。”
他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说苏念喜欢喝”。
他以前跟周晓风说过苏念。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2019？他不记得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白账号，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了苏念账号的头像——在警局加上的，是真正的苏念的号。
聊天记录还是空的，只有下午那个通话记录。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
最后他退出去，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苏念在笑。
他盯着那个笑容，盯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笑，试着回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想起来的，只有下午问询室里那张冷着的脸。
好看，但没笑过。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2019年，照片，系统，代价，沈瑶那句“小心点”，还有那个空白账号最后那句话。
周晓风的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很熟悉的声音，听了快十年的声音。
林默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桌上摆着周晓风和他老婆的合照，还有一盆快被他养死的绿萝。
这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爱操心，什么都要管。
但刚才那句“你要是需要帮忙，你说话”，他说得很认真。
林默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沈瑶，技术科，犯罪心理画像。
他把名片和手机一起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周晓风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走了。”
“明天真不来？”
“不来。”
“行吧，好好休息。”
林默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周晓风又喊了一句：
“林默！”
他回头。
周晓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
“不管出了什么事，”他说，“别自己扛。”
林默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推门出去。
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亮起来，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洼。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苏念在笑。
他盯着那个笑容，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那个空白账号，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空白账号的回复：
“你猜。”
林默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两个字，手又开始发抖。
这个有着些许恶趣味的回答，仿佛一个舔着染血刀具的小丑，嘲弄这无知的他。
他想回复，想骂人，想问清楚。
但他什么都没打出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连猜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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