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像隔着一层纱。
他盯着那道光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十七分。
周晓风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我去接你，别迟到”，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边有一点灰白，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和他醒过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又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二十八岁，轮廓清俊，眉眼舒朗，眼底有一层青黑——昨晚没睡好。
他低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清醒了一些。
擦干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之后就有了，他对着镜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七点钟，门铃响了。
林默打开门，周晓风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早餐。”他挤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快吃，吃完了换衣服。”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林默接过来，咬了一口。
周晓风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包装好的礼物。
“怎么了？”林默问。
周晓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没说完，摆了摆。
“算了，吃你的。”
林默没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晓风又开口了。
“你紧张吗？”
林默想了想。
“不知道。”
周晓风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默，
“我结婚前一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站在台上，腿都在抖，你呢？”
“睡着了。”
“真的？”
“嗯。四点多醒了，又睡着了。”
周晓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林默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周晓风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以前你什么事都一个人扛。诊所的事，案子的事，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愿意让她在旁边了。”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苏念站在窗边的样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淡。
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这样挺好的。”周晓风转过身，“行了，快换衣服，车在楼下等着呢。”
车到民政局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了。
苏念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之前长了很多。阳光照在她身上，把裙子照得很亮。
她看见车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沈瑶站在她旁边，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
林默下了车，走过去。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瑶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苏念，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拿号。”她说完就走了。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苏念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了一下。
林默看着她的手，左手无名指上还空着。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苏念先开口了。“你没睡好？”
“还行。”林默说，“你呢？”
苏念没回答。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里走。
沈瑶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号码，朝他们挥了挥手。
周晓风跟在后面，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一张。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是个年轻女孩，让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林默往苏念那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她的头发有一缕搭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好，看这里——”女孩举起相机，“笑一个。”
林默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苏念站在他旁边，也没怎么笑。
女孩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来，表情有点奇怪。
“你们……不笑一下吗？”
林默愣了一下，苏念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瑶站在旁边，忍不住了。“他们就这样，拍吧。”
女孩又看了一眼屏幕，忽然笑了。“其实也挺好的。”
她把相机转过来给他们看。画面里，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都没笑。
但看着很舒服，像在一起很久了。林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苏念也看着，没说话。
“就这张吧。”她说。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办事很快，盖章的时候啪啪的，头也不抬。
她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恭喜啊。”声音很平，像说了很多遍，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林默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贴在左边，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
他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去，也翻开看了一眼。
她看的时间比他短，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台阶下面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热闹。
一只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看见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周晓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拍。
沈瑶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苏念的包，四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晓风开口了。“吃饭去吧，我订了位子。”
吃饭的地方是周晓风选的，一家很小的湘菜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字，但里面很干净。
老板认识周晓风，看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最里面那张桌子，靠窗，能看见巷子里的槐树。
叶子还没长全，枝干黑漆漆的，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白底蓝格子，洗得有点发白。
林默和苏念坐一边，周晓风和沈瑶坐对面。
菜是周晓风点的，红烧肉、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豆角肉末汤。
菜上来的时候，周晓风站起来，举起杯子。
“敬你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别的我也不说了，就一句——好好的。”
林默举起杯子，苏念也举起来。四个人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杯子上，反着光。
吃到一半，沈瑶忽然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林默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苏念也没说话，夹了一块鱼头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周晓风在旁边接话。
“去哪儿都行，反正诊所我顶着。”他看了林默一眼，“你们也该歇歇了。”
林默看着苏念，苏念低着头吃鱼，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再说吧。”她说。
吃完饭，周晓风开车送他们回去。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车。
周晓风从车窗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手机。“笑一个，我拍张合照。”
林默站在苏念旁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苏念也没动，周晓风拍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们俩——”他抬起头，“能不能有点新婚的样子？”
林默愣了一下，苏念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先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
林默看着她，也笑了，周晓风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行了，这张好。”他把手机收回去，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车开走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
“进去吧。”她说。
林默点点头。
两个人往里走。
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很轻，很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来。
“林默。”
他回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光。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红本子，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林默愣了一下。“谢什么？”
苏念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不进来吗？”
他笑了一下，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很轻，一下一下的。
晚上，林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苏念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毛巾擦头发。
林默把本子放下，看着她。
她的头发湿着，贴在后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衣洇湿了一小块。
他伸手，把毛巾接过来，帮她擦。
苏念没动，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他擦得很慢，她也没催。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很远，屋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
她的头发很长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了很多。
“以后别剪了。”他说。
苏念没回答。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应该没有不高兴。
擦干了，他把毛巾放在一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念开口了。“林默。”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你说，你不怕忘，因为忘了还会想起来的。”
林默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道疤上，照在她眼睛里。
“你说对了。”她说。
林默看着她，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又暗下去。
“以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要是再忘了什么，你告诉我。”
苏念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
“好。”她说。
窗外又有一辆车开过去，灯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快又暗了。
但屋里不暗，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照着桌上那两个红本子，照着她手上那枚细细的戒指。
很亮，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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