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站，刷卡，下楼梯。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身边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
一对年轻情侣依在不远处，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着什么。
男孩侧过脑袋，嘴角带着笑意。
林默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车来了。
他走上车，找着角落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掠过。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
很普通的画面，很平凡的夜晚。
但他的脑子一点也静不下来。
2019年，照片，苏念的眼神，沈瑶那句“小心点”，还有刚才那两个字。
“你猜。”
他想起那个被划掉的男人，那件他自己的衣服。
想起苏念说“有人在盯我们”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想起今天在诊所，周晓风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发的朋友圈，自己都不记得”“你像变了个人”。
还有那句：“你以前提过她，你说苏念喜欢喝。”
列车广播报站，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坐过了一站。
无奈下车，换到对面，重新坐下等车。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站着。
脑子里还在转。
苏念说2019年他们在一起过。
那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他说过苏念喜欢喝手冲咖啡，周晓风说的。
那他为什么连咖啡怎么冲都忘了？
系统说“代价已扣除”。
系统到底是什么？
代价是什么？
是忘记手冲咖啡？
那他以后还会忘掉什么？
还会忘掉多少？
会不会有一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隐隐感觉自身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和脑子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系统有关。
车来了。
他上车，这次没再坐过站。
到家，林默把钥匙扔在玄关，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还攥在手里。
他按亮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你猜。”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第一天，那个男人拔刀，系统觉醒，“代价已扣除”，然后他忘了手冲咖啡怎么冲。
第二天，周晓风说他发了朋友圈，他自己不记得，空白账号发来照片。
第三天，分局，苏念说2019年他们在一起过，沈瑶留下名片，空白账号发来“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吗”。
然后收到了“你猜”。
还有刚才那对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他想起那个画面。
很普通。
但他现在想起来，心里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试着想象自己和苏念，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有没有哪一次，她也这样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有没有哪一次，他也这样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他想不出来。
他只能想起那张照片里，她笑着的样子。
和昨天问询室里，她冷着的脸。
还有那道疤，她鼻梁上那道很淡的疤。
他总觉得应该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他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住了三年，从来没修过。
三年。
他住在这里三年了。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一件都想不起来。
不是完全空白，是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最近这几天的事。
再往前，就是一团雾。
恍惚之间，他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他坐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他一件件翻过去，想找出点什么。
那件灰色连帽衫，照片里他穿的那件。
他翻了一遍，没找到。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站在衣柜前，愣了几秒。
扔了？还是压根就没有？
他把衣柜门关上，走回到客厅，又坐到沙发上。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很远。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不是空白账号，是周晓风。
“到家没？”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周晓风秒回：“那就行，早点睡，明天周末，给自己放个假，别想太多。”
他盯着“别想太多”那四个字，愣了几秒。
想太多？
他想得起来吗？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翻到沈瑶的名片。
他看着那串手机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接了。
“沈瑶。”对面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是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沈瑶说，“这么晚打电话，是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想跟你见一面。”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明天，”林默说，“什么时候都行。”
沈瑶没说话，林默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沈瑶？”
“我听见了。”沈瑶说，“为什么想见我？”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该问谁了。
周晓风什么都不知道？苏念不会主动告诉他，空白账号只会发照片和“你猜”。
只有沈瑶。
她给了他名片。她说“想起来什么打给我”，她说“小心点”。
他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不知道她是否可信。
但他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我不知道该问谁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键盘声停了。
然后沈瑶说：“明天下午四点，老城分局对面有家咖啡馆，叫‘停留’。来过吗？”
林默想不起来。
“没来过。”他说。
“那明天见。”
电话挂了。
林默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我应该没说错吧？
按正常剧情，她不应该换个地方或者再细说一下？
停留。
他没去过。
但他明天会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沈瑶的声音。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拒绝。
她为什么愿意见他？
因为苏念？因为她自己想知道什么？还是别的？
他盯着路灯，直到眼睛有些微微失焦。
然后他转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厨房的台面上，那套手冲咖啡的工具还在，手冲壶、滤杯、滤纸、电子秤，还有一个装着咖啡豆的密封罐。
他盯着那些东西，愣了几秒。
他想起周晓风说的那句话：“你那套工具还是我陪你买的。你说要学着喝，我说你装什么小资，你说苏念喜欢喝。”
苏念喜欢喝。
他拿起手冲壶，握在手里。
手感很熟悉。
但他还是想不起来，握住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把壶放下，走回卧室，倒在床上。
难道被系统扣除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吗？
冲咖啡是这样的，那苏念？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见了沈瑶，她会知道些什么？
还是会发现，自己又忘了什么？
他得问。
不问，他什么都不知道。
问了，也许能知道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林默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边。
屏幕还亮着，是那张照片。
苏念在笑。
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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