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的时候,林默靠着窗户,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去。
上午十点十七分,天气晴朗,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盯着手上那片光,脑子里空空的。
昨晚他没睡好,一直在做梦。
梦里全是碎片——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一扇门在他身后关上,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很累。
车厢里人不多,他前面坐着一对母子,小孩一直在问还有多久到,母亲敷衍地应答着。
过道另一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默收回视线,闭上眼。
他想起沈瑶说的那句话。
她为什么这么说?
列车一路往北。
窗外闪过田野、村庄、高速路、广告牌。
林默看着那些画面,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别的事。
他试着回忆大学时代,宿舍什么样?食堂什么味道?室友是谁?
一片模糊。
不是空白,是模糊。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光影,却看不仔细。
唯一清晰的,是校门口那条路。
不知道为什么,那条路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两排行道树,春天会飘絮,秋天落一地叶子。
他还记得有一年秋天,有人踩着叶子跑过来,笑着喊他的名字。
谁?
应该是苏念吧。
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心里默默展开了一场盛大的暗恋。
列车快到南京的时候,林默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斜对面靠过道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男性,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穿着灰色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
林默从他身边经过,坐回自己的位置。
列车继续往前开。
林默靠着窗,又开始想那些事,想着想着,他无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好也在看他。
目光对上,那人好像是在环顾四周,目光很自然地就带过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默愣了一下。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就是偶然。
他没多想,又看向窗外。
南京过去了,下一站就是华城。
列车广播响起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包。
黑色双肩包,普通款式,上面什么挂件也没有。
车进站,停稳。
那人经过林默身边时,踢到了座位底下的支柱,脚步顿了一下。
林默抬头,只看见他的侧脸——普通的侧脸,没什么记忆点。
然后那人继续往前走,下了车。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记下了这张毫无特色的面孔。
他也站起来,拿了行李,下车。
站台上的人很多,他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华城站比五年前新了很多。
站前广场重新修过,多了几栋高楼,多了一圈商铺。
林默站在广场上,看着对面那些陌生的建筑,愣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站前是一片工地,尘土飞扬。
苏念每次来都要抱怨,说“你们华城就不能把路修好再请我来吗?”
苏念!
他怎么突然想起了苏念,这次的记忆很真实,不像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而像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低头打开手机,给苏念发了句:“我来华大了。”
然后便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去。
去华大,要坐两站公交。
等车到了,他上车找位置坐下,窗外的广场在慢慢后退。
林默在华大东门下了车。
东门还是那个东门——老旧的牌坊,灰扑扑的,上面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
他站在牌坊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牌坊。
大一入学那天,他就是从这里走进去,拖着行李箱,满头汗,但心里全是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只是那时候牌坊没这么旧,藤蔓也没这么多。
他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沈瑶说的那家旧书店,应该就在这附近。
但他不着急。
他想先走走,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东门外面的那条街他认识,两排行道树,确实是会飘絮的那种。
只是树比以前高了很多,叶子也更密了。
他慢慢往前走,一家店一家店看过去。
以前那家卖煎饼的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以前那家卖盗版碟的也没了,变成了一家连锁超市,以前……
他停下来。
前面有一家面馆。
很破,门头旧得发白,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有个老头坐在那儿择菜。
林默看着那家店,他好像经常来这儿。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
这里以前有个报刊亭。
他记得很清楚——报刊亭,卖杂志,卖饮料,卖电话卡。
他每个月都来这儿买一本《小说月报》。
报刊亭已经不在了,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他看见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墙皮斑驳,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歪着长,遮住了半边路。
林默看着那棵树,他记起这棵树。
他曾经站在树下等过什么人。
等了很久。
等到天黑了,那个人才来。
只记得天黑之后,那个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然后……
然后什么?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有个大妈骑着电动车经过,按了按喇叭,他才回过神。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尽头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回到东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暗了。
林默站在牌坊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年轻的面庞,背着书包,骑着共享单车,说说笑笑。
他以前也这样,他曾经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现在,他更像一个游客。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瑶给的那张纸。
华大校友办的电话。
他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明天吧。
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在东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办了入住。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又想起今天的事。
高铁上那个看他的人。
下车前那一顿的脚步。
还有那条巷子,那棵树。
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苏念给他回消息了。
“你怎么突然回去了?”
自己是说的来华大,但苏念缺是说的“回”。
“我想来看看,看看我能不能记起什么。”
“我们以前,额……”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看到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
林默迟迟等不到下文,感觉自己是不是太突兀了,然后他翻到那个空白账号。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
“你猜。”
他盯着那两个字,想发点什么。
但是出于打草惊蛇的顾虑,他还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去书店。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林默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此时,在魔都的苏念,褪去了以往的冷峻凌厉,正穿着兔子睡衣在床上盘膝而坐。
清冷的面庞上带着一丝追忆,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林默,你这家伙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她回想起大学时期的林默,华大心理系的天之骄子,在大一下学期就独立完成了一篇有关人的情绪记忆方面的论文,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那时候的他锋芒毕露,整个人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利与妖异的,危险?
作为警校出身的苏念,最迷恋的就是他身上的气质。
和那独属于她的温柔。
林默真的很聪明,聪明到苏念有时无法判断他做出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正确与否。
正如他当初的不辞而别,和现在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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