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墙上。
他盯着那道光一阵恍惚，想起来了自己在哪。
华城，快捷酒店。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苏念昨晚没再回，空白账号也没动静。
他洗漱完下楼，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块三明治，边吃边往东门走。
街上人还不多，早餐摊冒着热气，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经过。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活力，嘴角抽了抽。
自己也没大他们很多，怎么有种老年人看少年少女的羡慕感。
东门到了。
林默站在牌坊下面，往四周看了看，昨天他走了一圈没看到书店，原来是在巷子里。
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口的老槐树歪着长，遮住半边天。
他往里走，两边的居民楼静悄悄的，偶尔有窗户里传出来电视声。
快走到最里头了，他看见了那家店。
没有打招牌，只是在门边挂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两个字：
书店。
字已经褪得有些看不清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店里面很暗，灯光昏黄。
到处是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的味道，不呛人，但很重，这味道让林默有些上瘾。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要买什么书吗？”
林默顿了一下：“我随便看看。”
他盯着林默，扶了一下老花镜。
老头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默在店里慢慢走。
书架上的书很杂，文学、历史、哲学、理工科教材，什么都有。
有些书脊都磨破了，用胶带粘着；有些还包着书皮，看起来没怎么翻过。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是本心理学的书，《记忆的痕迹》，作者名字他不认识。
他翻了翻，里面画了很多线，红的蓝的都有。
页边还有批注，字很小，看不太清。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和心理学有关的书。
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个书架前，看着那些书的作者名——弗洛伊德、荣格、皮亚杰，还有一些国内学者的名字。
书脊新旧不一，有些明显被翻过很多次。
他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
够不到。
他踮起脚，还是差一点。
他看了看四周，想找个凳子。
“要拿哪本？”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回头，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张小木凳。
“最上面那本。”林默指了指。
老头把木凳放下，转身走了。
林默踩上去，把那本书拿下来。
书名叫《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华大出版社。
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不是划线，是批注。有的在页边，有的挤在两行字之间，有的干脆写在空白页上。字迹潦草，但有力。
他盯着那些批注，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以前来过。”老头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林默抬头。
老头已经坐回去了，没看他，但话是对他说的。
“你以前常来。”老头又说，“和两个人一起。”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老先生，我和谁一起来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有一个女孩，短头发，不爱说话。还有一个男孩，比你高一点，瘦瘦的。”
林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女的，短头发——苏念。
男的，高一点，瘦瘦的——
“那个男的叫什么？”他问，话语有些焦急。
老头摇头。
“不知道，他来了就看书，也不怎么说话。”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呢？”他问，“我那时候什么样？”
老头又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疑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你话比较多。”老头说，“每次来都跟他们说个不停，尤其那个女孩不太理你的时候，你就一直说，说到她理你为止。”
林默愣住了。
他话多？
他从小就不是话多的人。
“您确定是我？”
老头没接话，又低下头。
“您为什么记的这么清楚？”
老头顿了一下，带着笑意开口，“现在的年轻人，来我这店里的不多，常来的更是少。”
林默站在柜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那个书架最下面一排，靠左边，有一本《梦的解析》。翻得最烂的那本。”
林默愣了一下。
“你以前每次来都翻那本。”
林默走回那个书架，蹲下来，在最下面一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那本书。
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他抽出来，翻开。
里面全是批注。
比刚才那本还多。
每一页都有字，有的地方写着“有意思”，有的地方写着“不对”，有的地方画着问号。
还有一些日期——2018年11月，2019年3月，2019年4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苏念，读完记得还我。——林默”
林默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他写的，写给苏念的。
他拿着那本书站起来，走回柜台前。
“这本，”他声音有点哑，“我想买。”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
“这本是你以前寄存在这儿的。”老头说。
林默愣了一下。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本书，就让他自己翻。”老头顿了顿，“如果那个人是你自己，就让你带走。”
林默没说话。
老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两本书——《情绪记忆与自我建构》和《梦的解析》。一本是刚才拿的，一本是寄存的。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寄存过这本书。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那行字。
“多少钱？”他问。
老头摆摆手。
林默站了两秒，把书收好，轻声说了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男的，”他回头，“瘦瘦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老头没抬头。
“不知道，但他买过一本书。”
“什么书？”
老头想了想。
“书名我忘了。但他让我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字？”
老头看着他。
“陈寂，2019年3月。”
林默走出书店，站在巷子里，愣了很久。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陈寂。
2019年3月。
那个瘦瘦的男的，就是陈寂。
他和陈寂，和苏念，三个人，一起常来这家书店。
他完全不记得。
他低头看手里那两本书，一本是他自己的，一本是他送给苏念的。
他翻开《梦的解析》，看着那行字。
“给苏念。读完记得还我。——林默”
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有一条新消息，是苏念的。
“我到华城了。”
林默愣住。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你在哪？”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句：
“我在华大东门。”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东门走。
走到牌坊下面，他停下来，四处看。
人来人往，年轻的学生，骑车的，走路的，说说笑笑的。
没有苏念，他站在原地等，手里还攥着那两本书。
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他点开。
是苏念的回复：“抬头。”
林默心头一紧，抬起头来。
她站在牌坊另一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正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她没笑。
但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林默看着她，忽然想起手里那本书上写的字。
“给苏念。读完记得还我。”
现在，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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