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七十三岁那年,凡城来了一群年轻人。不是逃难的,是来学东西的。北边来的,南边来的,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坐了满满一屋子。他们听说凡城有个老头,当年一个人捅碎了高维的心脏,想来看看。
林凡不想见。苏清月说,见见吧,他们大老远来的。林凡说,有什么好见的,那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苏清月说,你不见他们就不走了,在城门口坐着呢,好几十个人。
林凡叹了口气,去了。
议事堂坐满了人。林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他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长桌的一头,和几十年前一样。
一个年轻人举手:“林老,当年您一个人进裂缝,不怕吗?”
林凡想了想:“怕。”
“那您为什么还敢去?”
林凡说:“因为不去,大家都得死。”
年轻人又问:“您当时有多少把握?”
林凡说:“三成。”
堂里安静了。另一个年轻人问:“三成您就去了?”
林凡看着他:“三成,够了。不打,一成都没有。”
一个姑娘举手:“林老,您觉得我们这一代,还能遇上高维那种事吗?”
林凡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遇上什么,别跪。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在临河集说过,在北边的山里说过,在凡城的议事堂里也说过。每次说,都有人记。这次也有人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本子,把这句话写下来。
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问:“林老,您觉得凡城的规矩,能管用多久?”
林凡说:“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管不管用,看你们。”
“那要是以后有人不守规矩呢?”
林凡看着他:“议事会是干嘛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林凡说:“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有人不守,大家一起管。管不了,就改规矩。改到能管为止。”
年轻人点了点头,不问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举手:“林老,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林凡想了很久。堂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等。
“种地。”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穿红衣服的姑娘问:“种地?”
林凡点头:“我种了三十年地。白菜、萝卜、茄子、黄瓜、西红柿,都种过。地边上还种花,是我老伴种的,每年春天开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
堂里没人说话。林凡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举手。林凡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他们坐在那里,年轻的面孔,亮的眼睛。
“好好活着。”他说,“比什么都强。”
他走出议事堂。苏清月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说完了?”
“说完了。”
苏清月把外套给他披上。风大了,有点凉。
“他们问什么了?”
“问种地的事。”
苏清月笑了:“你跟他们说种地了?”
“嗯。”
“他们听得懂吗?”
林凡想了想:“听不懂。但以后会懂的。”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两条瘦瘦的影子。街上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林叔”“林婶”,一声接一声。林凡点头,苏清月笑着应。走到街角,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书的是个中年人,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说的正是当年林凡进裂缝的事。林凡听了两句,觉得跟自己经历的不是同一场仗,摇摇头,走了。
苏清月笑他:“人家把你说的跟神仙似的,你还不乐意。”
林凡说:“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个种地的。”
“那你当年干嘛去捅高维?”
林凡想了想:“不捅不行。地种不成。”
苏清月笑出声来,笑声在街上飘着,和夕阳混在一起。
到家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矮了,门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几棵果树是十年前种的,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子不大,但甜。苏清月每年秋天做果酱,装一小罐一小罐的,送给邻居。
林凡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这块石头他坐了几十年,磨得光溜溜的。他看着院子里的东西——柴火堆,鸡窝,晾衣绳,墙角的月季。月季是苏清月种的,红的,开得正好。
苏清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太阳下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把半个天都染红了。鸡咕咕叫着,钻进窝里。远处的狗叫了几声,不叫了。风停了。
“林凡。”
“嗯。”
“你说,以后的人,还会记得我们吗?”
林凡想了想:“记得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苏清月靠在他肩上:“我想让他们记得。”
“为什么?”
“因为咱们做过的事,不能让他们忘了。忘了,以后那种事还会来。”
林凡没说话。他想起高维,想起裂缝,想起那些碎片。那些东西已经走了几十年了,但他知道苏清月说得对。忘了,就会再来。
“会记得的。”他说。
苏清月笑了。她握住他的手,手心还是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院子里洒满了月光,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林凡闭上眼睛。苏清月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远处有人唱歌,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唱什么。风又起了,轻轻的,暖暖的。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辈子值不值。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低头看了看苏清月,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他就不想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