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八十岁那年，凡城立了一座碑。碑立在城门口，青石的，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凡城”两个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是张德胜，然后是老李、刘婶、老孙，然后是那些在清理碎片时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排了很长很长的名单。
立碑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周铁坐着轮椅，被儿子推过来。他的腿已经不行了，站不起来，但他非要来。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然后说：“把我也刻上去。”儿子说：“爸，你还活着呢。”周铁说：“先刻上，省得以后麻烦。”没人笑他。
秦霜也来了。她拄着拐杖，腰还是直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碑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没人看见她哭没哭，她擦完眼镜又戴上了，跟谁都没说话。
程婉站在人群最后面。她还是一个人，两条老狗跟在她脚边，一黄一黑，都老了，走两步喘三步。她没看碑，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个山，几十年没变。
二狗来了，大刘来了，小七也来了。二狗的儿子替他爸念了名单上的名字，念到张德胜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大刘站在后面，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七没哭，他站在碑前，敬了个礼。他当过探路队的队长，敬礼的姿势还是当年在军队里学的。
林凡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老得厉害，腰弯了，头发全白了，走路得拄拐杖。苏清月扶着他，她的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碑立起来的时候，苏清月握紧林凡的手。林凡没说话，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风吹过来，把碑前的花吹得沙沙响。
立碑之后，日子照旧过。林凡每天早上去菜地，拔拔草，浇浇水。地种不动了，但他还是要去。苏清月说他“闲不住”，他说“地不能荒”。苏清月就随他去了。
菜地还是那块菜地，在老张坟旁边。老张的碑旧了，字模糊了，林凡拿墨汁重新描了一遍。描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能看清。他又把坟头的草拔了，拔完坐在坟边，看着山下的凡城。
凡城大得不像话了。城墙早拆了，房子盖到了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蘑菇。城里有学堂，有医院，有集市，有茶馆。茶馆里有人说书，说的还是当年的事。林凡听过一次，说书的说他“一刀捅进高维的心脏，灰白色的血喷了三丈高”。林凡想，哪有那么高，半丈都不到。但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林凡。二十出头，背着画板，说是从北边来的画家，想给林凡画幅像。林凡不想画，苏清月说，画吧，画完了挂墙上。林凡就坐在院子里，让年轻人画。
年轻人画了很久，画完给林凡看。画上的老头满脸褶子，腰弯着，手扶着膝盖，像随时要站起来。林凡看了半天，说：“我没那么老。”年轻人心虚地笑了笑，又改了几笔。改完林凡还是觉得老，但不说了。
苏清月把画挂在堂屋墙上，旁边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她穿着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好看。林凡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看完就走，不说什么。
周铁走的那天，是个春天。桃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粉红色的。他儿子来报信，说爸不行了。林凡赶到的时候，周铁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他看见林凡，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林凡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周铁的手很瘦，骨节粗大，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老周。”林凡叫了他一声。
周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林凡，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两个字：“活着。”
林凡点头。周铁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他闭上眼睛，手慢慢凉了。
林凡坐在床边，没走。窗外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周铁的被子上，粉红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周铁出殡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他的儿子抱着遗像走在前面，秦霜在后面跟着，走得很慢，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程婉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没哭，但脸色白得吓人。二狗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刘站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林凡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苏清月扶着他，走两步歇一步。走到墓地，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林凡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材上，闷闷的一声。他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退后两步。
“老周，走好。”
风吹过来，把桃花瓣吹得到处都是。林凡站在风里，看着那堆新土，站了很久。
周铁走后，林凡老得更快了。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得拄两根拐杖。但他还是每天去菜地，拔草，浇水，坐在老张坟旁边看凡城。
苏清月也老了。她的眼睛不行了，看东西得贴得很近。但她还是每天做针线，缝缝补补，说“手不能闲着”。林凡说你看不见了还缝什么。她说“摸着缝”。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觉得挺好。
有一天，苏清月在院子里缝衣服，缝着缝着突然说：“林凡，我想回去看看。”
林凡问：“回哪？”
“军工厂。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凡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地方——军工厂的废墟，破破烂烂的，满地的碎砖烂瓦。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苏清月，她站在一堆碎砖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去吧。”他说。
第二天，两个人慢慢往军工厂走。路不远，但他们走得很慢。苏清月拄着拐杖，林凡扶着她。走了大半个小时，到了。
军工厂没了。那片废墟上长满了草，高高的，密密的，像一片绿色的海。原来的厂房、仓库、宿舍，全没了，被草淹没了。只有几截断墙还露在外面，灰扑扑的，上面爬满了藤蔓。
苏清月站在草海边，看了很久。“变了。”她说。
林凡没说话。他记得那个地方——当年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铁棍，等着赵老虎来挑衅。苏清月从地下室冲出来，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以为凡门就是全世界。
苏清月指着草海深处：“那个地方，是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凡看过去，分不清了。草太高了，什么都看不清。“可能是吧。”
苏清月笑了。“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苏清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从草海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林凡，你说，要是当年没有那些事，我们会在哪？”
林凡想了想：“可能不认识。”
苏清月笑了：“也是。你是孤儿院的野孩子，我是普通人家的丫头，八竿子打不着。”
林凡没说话。他握住苏清月的手，她的手瘦了，皮包骨，但还是暖暖的。
“走吧。”他说。
两个人慢慢走回家。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凡城白茫茫一片，屋顶上，树上，路上，全是白的。林凡坐在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苏清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
苏清月说：“林凡，你说，以后的人还会记得我们吗？”
林凡想了想：“记得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苏清月靠在他肩上：“我想让他们记得。”
“为什么？”
“因为咱们做过的事，不能让他们忘了。忘了，以后那种事还会来。”
林凡没说话。他知道苏清月说得对。高维虽然走了，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回来。那些碎片清完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新的裂缝。人不能忘。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会记得的。”他说。
苏清月笑了。她握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轻轻的，白白的。炉火噼里啪啦地烧，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狗叫了几声，不叫了。
林凡闭上眼睛。苏清月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匀匀的。他想起很多事——防空洞里的屏幕，林振东的背影，老张推开孩子的那一刻，裂缝里的那张脸，临江城那个大坑，凡城的灯火。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着转着，慢下来了，停了。
只剩下苏清月的手，暖暖的，一直暖暖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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