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铠的训练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每次穿上那套银灰色的外骨骼，刘枫都会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世界变慢了。空气里漂浮的能量微粒变得清晰可见，远处学员的交谈声像被放慢了倍速，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格外有力。他能感觉到机械铠内部流淌的能量，温热的，像第二条血管。
但每次脱下机械铠，那种落差感几乎让他呕吐。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比从未飞过更难受。“习惯就好。”问天有一次路过，看见他扶着墙喘气，随口说了一句，“我们当年第一次体验圣阶的时候，比你还惨。”
刘枫想问“你们当年也吐了吗？”，但问天已经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刘枫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这天训练结束后，他按惯例去归还机械铠配件。机械铠的导航系统亮起，一个电子音提示：“检测到左肩关节感应器异常，请前往维修间当面交接。”
刘枫愣了一下。之前都是直接扔回收箱，今天怎么这么麻烦？
但他没多想，点了点头，跟着导航走。电梯下到地下三层。门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轻微的霉味。刘枫皱了皱眉，往外走。
地下三层的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惨白的颜色，打在灰色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医院的太平间。每隔几米有一盏灯，有些灯管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刘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导航继续指示：左转，走到头，右转，第三个门。
他左转。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长，灯光也更暗。墙壁上爬着一些细小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刘枫路过几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备品仓库、废弃设备间、档案室（临时）……有些牌子已经歪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
走到头，右转。这里的灯光几乎熄灭了，只有尽头一盏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刘枫开始数门。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他推开门，里面不是维修间。而是一条更窄的走廊，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窄，只够一个人通过。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光是蓝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颜色。
刘枫低头看机械铠的导航。导航上显示的路线终点，就是那扇门的位置。
“系统错误？”他皱了皱眉。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往前走去。走廊很短，十几步就走到了尽头。门半开着，门上的标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刘枫伸手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米。四面墙有三面被屏幕占满，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曲线、数字、表格。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把一切都染上一层冷冷的蓝白色。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那些屏幕在呼吸——忽明忽暗，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房间中央有一张控制台，上面有几台正在运行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嗡鸣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又确实存在，像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刘枫的目光扫过那些屏幕。学员名单、能量监测、训练记录，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数据。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在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字：《第七十三次方舟生态循环压力测试报告》，下面是一行结论：“全系统可持续运行时间：327年4个月”
他继续往下看。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世界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数百个金色的光点，每个光点旁边都有编号。那些光点分布在各处，基本将全球的城市都囊括其中，甚至一些荒野与海中孤岛都有光点标注。其中一个光点就在他脚下——天空之城的位置，那个光点比其他都亮。
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全球撤离传送阵列网络已完成95%。
再旁边是一份文件，标题是：《内线情报摘要：刘华已确认开始系统性削弱‘叹息之墙’封印。预计恶魔族入侵窗口：3-6个月。》
还没等刘枫仔细阅读，忽然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闪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在走廊里回荡。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
刘枫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得更开了一点，一道手电筒的光扫进来，在屏幕上晃了晃。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雪。
“没什么异常。”有人说。声音很近，近到刘枫能听见那人的呼吸。
“走吧。”
门被拉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枫等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直到确认彻底听不见声音，他才悄悄推开门，快步离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那些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门，此刻看起来都像迷宫。刘枫几乎是跑着穿过那些惨白的灯光，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门板很凉，透过衣服贴在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靠在门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那银白和刚才屏幕上冷冷的蓝白色不一样，是温的，软的，像水。
刘枫慢慢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中的天空之城灯火通明。那些悬浮的平台、流淌的光河、错落有致的尖塔，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有学员在平台上切磋，魔法碰撞的光一闪一闪，像烟花。更远的地方，云海翻涌，被月光染成银灰色。
这么美的地方。这么安静的地方，却是一艘随时准备撤离的方舟。
他突然想起今天机械铠的导航。“检测到异常”。那条路线，是什么人故意指给他的吗？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一夜，刘枫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盯着天花板，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那片银白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想起云顿那只凉凉的手。想起问天拍他肩膀时温热的掌心。想起凌雪放下的那瓶水。
那些是真的。但他们不告诉他的事情，也是真的。
窗外，巡逻机器人的红光一闪一闪，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划过，又一闪，又划过。看着红光，他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寻找答案。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修罗将之一的黑客切断了入侵的线路，与神圣学院里的那具机械铠断开了连接，问道：“大人，您花这么大心思去关注这个小子，值得么？”
无比冷酷的声音响起，仿佛是神明在宣告：“值得的，他在我的计划里，将会是不可或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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