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枫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
不是梦里的爆炸——是真实的、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的撞击声。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空中巴士里。窗外,灰色的云层急速掠过,车厢剧烈颠簸。
“怎么回事?!”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却发现他的额头在流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伤口还很新,正在往外渗血,感觉像是刚刚撞上了金属栏杆。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白色的校服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他的记忆开始逐渐恢复,早上出门,李奶奶塞给他包子,张阿姨在二楼喊他辅导功课,孙叔叔让他带瓶酒回来。然后他就和往常一样,上了这辆巴士,打了个盹。
然后就是现在了。
“请系好安全带。”司机的广播声响起,平稳得诡异,仿佛外面的混乱与他无关。
轰!!!
世界猛然倾斜。
巨大的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心脏,把他狠狠甩向车厢后部。刘枫死死抓住扶手,余光一瞥,窗外,灰色的云层急速掠过。刘枫透过破碎的车窗瞥见外面的景象——他们正在贴地飞行!巴士以不可能的角度擦过巷道墙壁,金属摩擦溅出刺眼的火花,碎屑飞舞。他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猛地抬头,脸上惊恐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就被巴士带起的狂风掀翻在地。
不,不止掀翻。
刘枫眼睁睁看见那个骑行者被巴士侧面撞飞——没有惨叫,没有惊呼,只有沉闷的“砰”的一声,像沙袋砸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的身体接触巴士外壳的瞬间,迸出细碎的、蓝色的电火花。
不是血。
是电弧。
刘枫的呼吸停滞了。那不是人——或者说,那不只是人。
他咬紧牙关,扑向最近的位置,扯过安全带扣紧。手指在颤抖,扣了三次才扣上。
下一秒,巴士如挣脱囚笼的野兽般冲天而起,直插云层。
超重压得他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视线开始发黑。然后是疯狂的蛇形机动:俯冲时失重感让胃部翻涌,急转时离心力要把内脏甩出去,贴地掠过楼顶时能看见窗内人们惊愕张大的嘴——一个正在吃早餐的男人,勺子停在半空;一个给孩子扎头发的母亲,手放在女儿头顶;一个对着镜子刮胡子的中年,泡沫糊了半边脸。
但没有声音。
一切寂静得像默片。
刘枫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今早出门时李奶奶说的那句话——“晚上来奶奶家吃饭昂,奶奶给你做红烧肉”——突然觉得荒谬至极。他还能活到晚上吗?
“轰——轰轰——”
炮击般的闷响从远空滚来,碾过云层。
刘枫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被粗暴地撕开一道裂口。那裂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流血的伤口。一道黑影从裂口中砸落,裹挟着尖啸的气流,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陨石?不,那东西在动——它在调整方向!
“砰!!!”
驾驶舱玻璃炸成亿万颗钻石碎屑,在车厢内飞舞。碎屑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场短暂而致命的雪。
一个银发身影撞入。
是个女人。
一身紧束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曲线,而是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她个子不高,可能只比刘枫高半个头,但当她站在那里时,整个车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种气场冷得能让水结冰,让火熄灭,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她单手拎起司机——动作轻松得像提起一只布偶。司机在她手中挣扎,双腿乱蹬,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那个孩子在哪?”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风。但奇怪的是,刘枫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焦急?
司机——那东西——发出轻笑声。机械合成的音色里透出嘲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谁知道呢?说不定……”
“咔嚓!”
金属断裂声清脆如折断枯枝。
女人的手轻轻一挥,司机的左臂齐肩而断。没有血液喷溅,只有电火花噼啪炸响,露出断面下精密的齿轮、管线、以及一枚闪烁着微光的芯片。
那芯片很小,指甲盖大小,但在它熄灭前的瞬间,刘枫看见了上面的刻字——“巴士司机型号·服务序列·第77921号”。
是机器人。
刘枫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两年来,这个司机会在雨天提醒他“小心路滑”,声音温和得像邻家大叔。会在冬至那天偷偷给他一颗糖,说是“节日快乐”。会在乘客拥挤时无奈地叹气,嘟囔着“今天又得晚下班了”。
都是……程序?
女人捏住它的机械喉管,指间发力。金属扭曲、变形、碎裂。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然后,她拧下它的头颅,随手一抛。
那颗头在车厢地板上滚了几圈,眼睛里的光缓缓熄灭,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那表情让刘枫想起什么——对了,今早李奶奶塞给他包子时的笑容,也是这样的弧度。
她转向刘枫。
目光如淬毒的刀锋,刮过他的脸。那目光太锐利了,刘枫甚至感觉皮肤在刺痛。她扫过他额头的伤口,扫过他颤抖的双手,扫过他校服上的血迹,然后——
“还有一个?”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目光锁定刘枫,眼神变得更冷。
“藏得挺好。”
“我只是乘客!”刘枫举起双手,声音在颤抖。他知道这很丢人,但他控制不住。那只手刚才拧断机器人的脖子就像拧断一只鸡脖子,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她走近,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太近了,刘枫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作战服上细密的纹路。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沾了他额头的血,放入唇边轻尝。
那一瞬间,刘枫看见她瞳孔深处有什么掠过——诧异,困惑,随即是冰冷的了然。
“真血……活人?”
她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后的满足。
“怪不得这破巴士想把你藏起来。”
刘枫脑子一团浆糊。藏起来?巴士想藏他?它只是一台机器——不,它是机器人,但机器人为什么会想藏他?
“你叫什么?”
“刘……刘枫。”
“姓刘啊,我还以为会——”
话音被广播打断。
“雪小姐,他确实是您要找的人。”司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容依旧,仿佛刚才被拧掉的不是它的头,仿佛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说话,“但能否带走他,得看您的本事。”
那声音从车厢每个角落传来,从天花板的扬声器,从破碎的驾驶台,甚至从窗外那个滚落在地的头颅里——那颗头的嘴还在动,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终点站到了,请下车。”
被称为“雪小姐”的女人没有再说话。她从腕间抽出一条丝巾——那丝巾之前藏在袖口里,刘枫根本没注意到——动作意外轻柔地为刘枫包扎伤口。她的手指冰凉,但触感异常稳定,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
刘枫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指节分明,皮肤白皙,但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战士的手,他想。
包扎完毕,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紧我。”她说,“一步都别落下。”
她走向破碎的驾驶舱,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的灰暗中。刘枫犹豫了一秒,咬咬牙,跟了上去。
踏出巴士的瞬间,他的血液冻结成冰。
荒凉的空地,灰色的天空,呼啸的风。以及——
人。
无数的人。
李奶奶。张阿姨。孙叔叔。王大爷。王阿姨。陈老师。卖豆腐的刘婶。公交站的上班族。学校的同学。街边的路人……
所有他认识的人,此刻整齐地站在风中,像一片沉默的墓碑林。
他们的表情平静得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致,眼睛眨动的频率分毫不差,连衣角被风吹起的角度都像是计算好的。
一百人?两百人?不,更多。刘枫的目光越过前排,看向更远处。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片静止的人海。
“你们……”刘枫后退半步,脚跟碰到冰冷的巴士台阶。
“雪小姐,小枫,都不是初次见面哈。”
李奶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暖如常,就像每天早上给他塞包子时那样,就像叮嘱他“多穿点衣服”时那样。但此刻,那声音让刘枫浑身的汗毛倒竖。
因为她在笑。所有人都在笑。一百张,一千张,可能一万张脸——都在笑。一模一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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