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凹陷边缘向下，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
刘枫沿着近乎垂直的岩壁向下攀爬。岩壁表面覆盖着琉璃质的地壳，光滑得无处着手，他不得不用斗气凝聚在指尖，像钉子一样凿进岩石，一点点向下移动。狂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刺鼻的硫磺味，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越往下，魔力浓度越高。
到大约三百米深度时，魔力已经浓稠到如同液体。刘枫感觉不是在空气中下降，而是在某种粘稠的能量浆液中游泳。每一次呼吸，都有巨量的魔法元素涌入体内，如果是普通人类，此刻早就因为魔力过载而爆体了。即便是他，也感到经脉在胀痛，血管在跳动，皮肤表面的鳞片纹路完全浮现，无法隐藏。
五百米，温度开始急剧升高。岩壁发红，散发着高温，空气扭曲。刘枫不得不调动斗气在体表形成一层隔热层，但汗水还是瞬间被蒸发，衣服开始焦化。
七百米，重力开始混乱。有时突然加重数倍，像有只手把他往下拽；有时又轻得几乎失重，让他难以控制下坠速度。他不得不全神贯注，随时调整。
一千米，他终于踏到了实地。
凹陷的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平坦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两公里。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熔化后又冷却形成的。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寂静得可怕。魔力浓度高到形成了可见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流动的、七彩的光雾，缓缓地在地面上流淌。
而在圆形区域的中央，是那个东西。
刘枫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是一具龙骨。
不，不能简单称之为“龙骨”。因为它太巨大了，盘踞在那里像一座山脉。从头骨到尾椎，长度超过一公里，每一根骨头都呈现出深邃的紫金色，即便在死去不知多少年后，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性威严。
骨头不是化石，也不是普通的生物骨骼。它们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实体化，表面流淌着微弱但永恒的光芒，构成复杂的符文图案。那些图案在缓慢变化，像在呼吸，像在……诉说。
刘枫体内的龙神血脉在疯狂咆哮。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共鸣——游子归乡，血脉寻根。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不是出于敬畏，而是身体的本能在催促他行礼。
他强迫自己站直，一步步向前走去。
越靠近，那种威压越强。但奇怪的是，这威压并不伤害他，反而像是在“扫描”他，确认他的身份。当他走到距离龙骨不到一百米时，压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牵引力，引导他继续向前。
他走到龙骨头颅的位置。那头颅低垂着，眼眶是两个深邃的空洞，但其中燃烧着两团紫金色的火焰——不是真正的火焰，是某种永恒不灭的能量核心。而在头颅正前方，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更大的、如同太阳般的光球在缓缓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那节奏，像是心跳。
刘枫在那团光球前停下。他能感觉到，光球中有一个意识，一个虽然残缺但依然浩瀚无边的意志。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刘枫的意识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语言，是最本源的思想传递，跨越了物种、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
“你来了。”
那声音古老、疲惫、但依旧恢弘，像群山苏醒时的低吟，像星辰运转时的嗡鸣。
刘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在这个存在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必开口。在这里，思想足够。”
刘枫定了定神，在意识中回应：“您是……龙神？”
“曾经是。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一段记忆，一个未能完成的承诺。”
光球的跳动变得更加规律，更加有力。周围的七彩光雾开始向这里汇聚，形成一个清晰的影像——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概念”的投射。刘枫“看到”了无尽的星空，看到了燃烧的世界，看到了两个巨兽在虚空中生死搏杀。
那是龙神与刘华的战争。“数百年前，吾与刘华死战。非为仇恨，非为征服，乃为族群存续之道。”
影像变换。刘枫看到了战争的细节：龙息焚烧大地，刘华的斗气撕裂天空。双方都受了致命伤，从高空坠落。
而后面的剧情，刘枫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刘枫做了三次的噩梦。现在，刘枫终于能确定了，他在梦中看见的死去了的男人，正是眼前的龙神。
“吾与刘华，本应是两败俱伤双双陨落的局面。但吾陨落之际，将最后力量与残魂托付于他。非仅求生，更因吾在他灵魂深处，看到了一丝打破仇恨轮回的‘可能性’——那个男人，虽流着克兰蒙多之血，但未曾仇恨人类；欲求和平，却被迫屠戮同胞。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理想……让吾看到了或许存在另一条道路。”
影像再次变化。战争结束，刘华站在废墟中，身后是问天、云顿等人。他们建立了“自治区”，收容幸存的克兰蒙多人。
“战后，他们寻求共存。然和平脆弱如琉璃。”
光球的跳动带上了一丝悲哀的韵律。影像变得阴暗，出现了实验室、手术台、被囚禁的克兰蒙多人，还有那些冰冷的数据报告。
“恐惧催生疯狂。人类恐惧刘华，恐惧‘非我族类’。此恐惧，催生了‘弑神钢’——以生命与灵魂为祭品的恶毒造物。其诞生过程，便是罪孽本身。”
刘枫看到了那些实验记录中描述的场景，但这次是“亲眼”看见。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克兰蒙多女性被绑在实验台上，弑神钢原液注入她的血管，她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发光、崩解，最后化作一滩灰烬。他看见人类“志愿者”在隔离室里发狂，用头撞墙，直到血肉模糊。他看见研究员们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将一个个生命简化成数字。
然后，影像定格在了那场宴会。
“鸿门之宴，他们意在刘华。”
刘枫看到了白灵儿。
她和教科书里一样，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黑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伦，但眼神锐利如剑。她走进宴会厅，瞬间察觉到了埋伏。没有慌乱，没有退缩，她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然后战斗爆发。
四十七名刺客从阴影中跃出，弑神钢武器闪着寒光。白灵儿的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挥手都有一名刺客倒下。
但据刘枫所知，白灵儿并不擅长战斗。历史上的她，更精于政治。在圣盟时代，白灵儿就经常代替刘华参与各类政治活动，甚至有传言说，圣盟内部的决策，也大都是白灵儿做出的。特别是在刘华“死”后，是白灵儿作为圣盟代表在停战协议上签的字。
所以，白灵儿最终还是不敌那47名刺客。
那柄长矛从背后刺入，贯穿胸口。持矛的刺客是个年轻人，手在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疯狂。
白灵儿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矛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她转过身，一掌拍碎了刺客的头颅。然后踉跄几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鲜血从嘴角涌出，但她还在笑。
影像在这里放慢了。刘枫能清晰地看到她最后的眼神——望向窗外，望向天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温柔，有担忧，但唯独没有怨恨。
她，逝去了。拯救人类的英雄之一，被人类亲手杀死了。
刘枫站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但身体在颤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这并非是刘枫自然产生的感情。
这是另外一个人的感情，存续了百年依旧未消散，已经与此地的魔法元素完全融合一体的感情。
这是一百年前的刘华的感情。
“白灵儿之死，熄灭的不仅是一位战士的生命，更是刘华心中……最后一点对人性的信任之光。”
影像继续。
不知何时来到宴会现场的刘华看着白灵儿的尸体，那个总是冷静、总是从容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崩溃的表情。他没有咆哮，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陨石，划破大气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