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笑脸,刘枫不禁回忆起今天早上的事情。
刘枫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睡衣,布料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死人眼白。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声一声,像困兽在撞笼。睡衣领口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脖子,难受得他想立刻扯开。
又是那个梦。第三次了。有一个男人每一次都死在他眼前——不是安详地合眼,不是悲壮地倒下,而是爆裂。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琉璃器皿,在血咒的红光中炸成千万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那个男人最后的目光:平静,了然,甚至有一丝……释然。
消散前,那个男人似乎……看了他一眼。
刘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做这个梦。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从未见过那张脸。但每次梦醒,胸口都会残留一种说不清的钝痛,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用力抹了把脸,手掌在发抖。今天醒来,心口那股没来由的焦躁比前两天更烈,像毒藤般疯长,缠绕住每一根神经。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墙角堆着几个破损的魔法道具——父亲是回收维修工,这些沉默的残骸堆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有缺了角的符文石,有裂纹的能量水晶,还有半截法杖。此刻它们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早上好。”
刘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干涩地落下,没有回音。
父亲总说,母亲难产去世后,灵魂一直在家守护他。所以要记得每天问好。
刘枫不信这个,但十八年来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重复的流程——
掀开被子,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老旧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记忆中的每一天一样。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魔法火炉。三年前的旧款,需要独立能量水晶才能启动。刘枫蹲下身,从桌底箱子里翻出一颗水晶。箱子很深,他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一颗——上面蒙着一层灰,边缘有些磨损。
他擦了擦,把水晶嵌进火炉的凹槽。
蓝光亮起的瞬间,他瞥见水晶内部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以前从没注意过。
刘枫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但很快,营养糊在炉子里冒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谷物被加热后特有的甜腻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厌倦,却也令人安心。
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窗边。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还湿着,映出昨夜雨水和斑驳墙面上黯淡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像垂死者的脉搏,微弱地跳动,偶尔闪过一丝光。刘枫从小看着它们长大,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他多看了两眼。
符文的位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摇摇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换好衣服,推开门,熟悉的街道扑面而来。晨风带着潮湿的气息,远处传来空中巴士启动的嗡鸣。隔壁李奶奶家的门半开着,她养的那只老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看见刘枫,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小枫!”
刘枫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李奶奶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冒着热气。她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过去十八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晚上来奶奶家吃饭昂!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刘枫扯出一个笑:“好,谢谢奶奶。”
“好孩子!”李奶奶满意地点头,转身回屋了。那只老猫也跟着进去,尾巴一甩,门关上了。
刘枫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
“小枫!”
张阿姨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家窗户正对着街道,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做早饭的身影。
“周末记得来辅导我家姑娘功课!她数学又不及格了,老师昨天还找家长呢!”
“好,张阿姨。”
“小枫!”
孙叔叔推开杂货店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他站在门口,朝刘枫晃了晃瓶子。
“一会儿回来带瓶酒呗!晚上你王大爷来家里吃饭,非得喝两口!”
“好,孙叔叔。”
刘枫一一应和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走过杂货店,走过早餐铺,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切如常。
可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奶奶家的门已经关上了。张阿姨的窗户也关上了。孙叔叔回了杂货店,透过玻璃能看见他在整理货架。
一切正常。
但刘枫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李奶奶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多少度?他形容不出来,但他记得那个弧度。张阿姨挥手时手腕摆动的幅度——是多少?他也形容不出来,但他记得那个幅度。孙叔叔说话的语调——那种带着点调侃又透着亲热的语气——他更记得。
和昨天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就像被人按下了重播键。
刘枫站在原地,晨风吹过他耳边,带来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声。他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些吆喝的声音,那些孩子的笑声——它们每天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今天,他才注意到?
“错觉吧。”他低声说,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去。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延伸到尽头,拐过弯就是公交站台。刘枫走过去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那个每天都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还有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
他们看见刘枫,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刘枫也点了点头,站到队伍后面。
空中巴士准时出现,从云层中缓缓降落。车门打开,人们依次上车。刘枫是最后一个,他跨上车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车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启动,平稳地升空。窗外,老城区的房屋越来越小,街道变成线条,人群变成蚂蚁。刘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路线显示屏就在他头顶上方。绿色的光点沿着预定轨迹移动,标注着每一站的名称和到站时间。
等等。
刘枫的目光落在那颗光点上。
它今天的位置……偏了。
那颗光点原本应该沿着屏幕中央的虚线移动,贴着虚线的正中间。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坐这趟巴士,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它应该在哪。
但现在,它贴着虚线的右边边缘。
只偏了几毫米。可能连一毫米都不到。但就是偏了。
刘枫盯着那颗光点看了很久。它还在移动,轨迹平滑,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司机先生,路线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暗了下来。
刘枫下意识地转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灰蒙蒙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墨,像煮沸的沥青般翻涌滚动。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裂口。
天空被撕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口横亘在云层中央,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流血的伤口。裂口在扩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撕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边拼命挤过来。
刘枫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云。不是天气。不是什么他能理解的东西。
那是——
轰!!!
世界猛然倾斜。
话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甩向一侧,额头撞上金属栏杆。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染红了视线。刘枫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最后看见的,是窗外那翻滚的黑色云层里,一个人影正在冲向这辆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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