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沉默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
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刺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李奶奶。张阿姨。孙叔叔。王大爷。王阿姨。陈老师。卖豆腐的刘婶。公交站的上班族。学校的同学。街边的路人……
一百人?两百人?不,更多。
刘枫的目光越过前排,看向更远处。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片静止的人海。他认出了更多面孔——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但确实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无数次擦肩而过。
他们都在笑。
一模一样的笑容。
“小枫。”李奶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温暖如常,“别怕,到奶奶这儿来。”
刘枫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
他想起李奶奶粗糙的手掌。想起每天早上推开门,那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塞到手里,烫得他直跳脚。想起她唠叨“多穿点衣服”时的碎嘴,想起她偷偷塞给他零花钱时眨眼的模样。想起七岁那年发烧,她端着一碗姜汤坐在床边,一边喂他一边说“喝了就好了”。
那些温度,那些声音,那些瞬间——
如果都是程序,那他的记忆算什么?他的感情算什么?他这十八年的人生……算什么?
“你认识他们?”雪小姐皱着眉问,语气里透出危险的寒意,“他们可都是机器人啊。”
机器人。
这个词像一把刀,捅进刘枫的心口。
“小枫生病时,是我守了他三天三夜。”张阿姨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枫被人欺负时,是李奶奶第一个冲出去骂街。这些行为背后的程序逻辑是‘保护’,但行为本身是真实的。不是吗?”
刘枫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张阿姨真的守了他三天三夜。他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老茧。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想起十岁那年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巷子里。是李奶奶拎着扫帚冲出来的,一边骂一边追,把那些学生追出去两条街。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笑着说“奶奶年轻时候可是短跑冠军”。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路把他送回家,路上还给他买了一根冰棍。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考试没考好,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是孙叔叔找到他的,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旁边陪他坐了一下午。临走时拍拍他的肩膀,说“下次努力就行”。
那些触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如果都是程序模拟的,那他的身体为什么还记得那种温暖?他的心为什么还会抽痛?
看着沉默的刘枫,雪小姐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身上的杀气骤然暴涨,空气因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啊,我知道了。他又做了这种事是吧?你们还真的是,不把人当人啊。”
“别这么说啊,雪小姐。”李奶奶面不改色,甚至向前走了一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哪怕是我们建了一座城市,‘造’了一批居民,也不过是想给这个孩子一个绝对安全、正常和公平的生活环境。”
她看向刘枫,眼神温柔得令人心头发毛:“对吧,小枫?在这座城市里,你应该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恶意与危险吧。”
刘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八年。五千多个日夜。邻居的关怀,同学的笑容,父亲笨拙的温暖——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完美得……令人窒息。
“虚假的城市!虚假的人际关系!这能叫善意?!”雪小姐替他吼了出来,声音里燃着能焚尽一切的怒火,“你们不过是把这个孩子当成一只小白鼠!关在你们变态而肮脏的实验室里!”
“我们给的每一分善意,都是真实的。”张阿姨接话,语气依然平和,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滚蛋!”
雪小姐猛然跃起。
那一瞬间,她浑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不是柔和的微光,而是狂暴的、灼热的、仿佛太阳核心般的光芒。斗气如实质般喷涌,金色雷霆撕裂空气,所过之处,机器人的身躯不是被击碎,而是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般,一寸寸化为虚无。
不是崩解。是存在层面的湮灭。
刘枫怔怔地看着。这就是……真正的力量?
和他梦里那个男人一样,能撼动天地的力量?
不过是片刻功夫,站着的就只有他和雪小姐两人了。金属残骸铺了满地,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死寂的光泽。
“就这?”雪小姐落地,靴跟踩碎一颗机器人的眼珠,“就凭这些玩具,还想拦我?”
远处传来“嗡嗡”的飞行声。
起初细微如蚊蚋,随即汇成洪流,再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人影从天空降落,如同倒灌的黑色瀑布,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们落地,起身,面无表情地望来——十万?百万?数不清。
“按照我们的设定,这座城市的总人口,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一个机器人顶着一张刘枫似曾相识的面孔——可能是某次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开口说道,“这些人,可全都是搭载拟人AI芯片的机器人哦。现在,全在我的操控下了。”
它歪了歪头,动作精准得像钟表齿轮:“雪小姐,您能坚持多久呢?一分钟?十分钟?还是一小时?”
一百五十万。
刘枫感到一阵眩晕。一百五十万台机器人模拟居住的城市,居然只是为了……他?为了观察他?为了测试他?
他,值么?
“值得的,你值得的。”那台机器人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我刚刚说的,一个绝对安全、正常和公平的生活环境,并非是谎言。这十多年来,你半径500米内,所有有可能被你看见、可能与你发生互动的‘人’,都是由我和‘黑客’实时操控的。只有那些离你很远、无法产生交互的‘背景角色’,才会使用拟人AI芯片。”
它向前走了一步,金属脚掌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说,小枫,我们真的很了解你。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更了解你,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包括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我到底是什么?’对吗?”
刘枫的呼吸停止了。
对。
这就是他在想的。
如果李奶奶是假的,张阿姨是假的,孙叔叔是假的,“父亲”是假的,整座城市都是假的——
那他是谁?
那些记忆里的喜怒哀乐,那些让他成为“刘枫”的瞬间,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被植入的程序吗?
还是说,在这一切谎言的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的“刘枫”存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哪怕外面的世界再残酷,再危险,他也想亲眼看看。
“小枫,不要听他们胡说!”雪小姐一脚踹碎那台机器人,金色风暴以她为中心炸开。她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战神,每一步都踏出毁灭的涟漪。机器人如稻草般被炸飞,金属残骸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又雨点般落下。
“他们只是在利用你!戏弄你!把你当成他们的实验品!”
但机器人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天空落下,从巷道涌出,从地底爬起。他们甚至停止了反抗,任由雪小姐破坏,只为了能继续说下去——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残忍的戏剧。
“雪小姐也好,我们也好,都是很在乎你的。”又一具机器人开口,声音从不同的金属喉咙里发出,却说着同样的话,“但是在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上,看样子我们并没能达成一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在我们的保护下,你能茁壮成长。等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我们自然会放你离开。”
“但不是现在。”
“狗屁!”雪小姐的声音在爆炸声中撕裂,“你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你们是一群疯子!一群把人当白老鼠、当工具的疯子!”
“你们用谎言编织的世界,又怎会孕育出真正的自由与尊严?!这所谓的庇护,不过是精致的牢笼!用温情脉脉的谎言将他囚禁!而真正的成长——不会在谎言中抽枝发芽!”
机器人群突然停滞了。
所有动作定格。所有声音消失。风卷起沙尘,掠过他们冰冷的面庞,掠过他们一模一样的眼睛。
一百五十万个声音,在某个意志的操纵下,叠成统一的洪流,震荡着空气,震荡着大地:
“选择吧,孩子。”
“虚假的温暖,还是真实的残酷?”
刘枫缓缓抬起头。
“对我而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穿透金属的嗡鸣,“你们并非虚假,而是真实的一部分。我存在的每一刻悲喜,皆由这环境铸就。若说你们是虚妄——”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
“——那我的灵魂,是否也是一场程序的回响?”
沉默。
漫长的、几乎要凝固时间的沉默。
机器人群依旧没有动。雪小姐也没有动。风停了,连远处城市的灯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刘枫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然后,他看向雪小姐,看向她眼中燃烧的金色火焰,看向她身后那片无垠的、真实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宽广。比他这十八年见过的任何天空都宽广。宽广到让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世界不过是一口深井。井口那么小,天空只有巴掌大,而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
“我选择离开。”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但并非因为你们是虚假,而仅仅是因为——”
他抬起手,指向天际线。
“——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市以外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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